【摘要】從外語、編程等專業能力，到廚藝、編織等生活技藝，再到泥塑、珠寶切磨等小眾愛好，多樣化的技能正成為青年社交圈中的新型“通行證”。技能交換的興起，是青年一代在技術加速迭代過程中作出的積極回應。以低成本、低門檻的方式，滿足多樣化學習需求和深度社交渴望，折射出終身學習時代“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新型技能形成機制正在萌芽。展望“十五五”，需堅持公平、統一、可持續的原則，持續推動制度創新、技術創新、治理創新，將青年技能提升的安全網織密扎牢，為全體人民邁向共同富裕奠定堅實基礎。

【關鍵詞】人工智能  青年  技能  就業友好型社會    

【中圖分類號】C913    【文獻標識碼】A

從外語、編程等專業能力，到廚藝、編織等生活技藝，再到泥塑、珠寶切磨等小眾愛好，多樣化的技能正成為青年社交圈中的新型“通行證”。一項針對青年群體的調查顯示，92.4%的受訪者有興趣嘗試與他人交換技能，73.9%的受訪青年認為技能交換會成為青年的社交新方式。①技能交換現象的興起，是青年一代在技術加速迭代過程中作出的積極回應。當前，人工智能對就業的沖擊呈現速度快、范圍廣、門檻低等特點，導致就業市場出現中間擠壓現象，即有的勞動者因技能錯配難以在短期內實現轉崗，形成“有人無崗”與“有崗無人”并存的局面。

一邊是人工智能技術快速迭代帶來的職業緊迫感，一邊是青年群體自發形成的“以技會友”學習熱潮。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內在關聯？技能交換的流行，是否為觀察人工智能時代青年技能需求提供獨特視角？如何構建適應人工智能時代的系統性青年技能發展支持體系？本文旨在剖析人工智能時代青年技能提升的路徑變化，探討如何從被動應對技術沖擊轉向主動塑造就業友好型社會。

技能交換的動因是青年學習需求的深層轉向

技能交換的興起，是青年在人工智能重塑就業結構的宏觀背景下，對傳統學習模式困境的主動回應，是對正規教育體系與快速變化的勞動力市場之間結構性矛盾的修補與替代。這一現象背后，折射出青年學習需求的深層轉向。

降低學習成本，應對技能迭代加速的現實壓力。對于許多青年而言，步入工作崗位后，學習內容往往圍繞職業需求展開，個人興趣的拓展常受時間和金錢的雙重制約。技能交換以零經濟成本開啟學習之旅，這種低成本、低壓力的學習方式，恰好契合技術加速迭代背景下，掌握多樣技能的現實需求。當單一技能面臨被替代風險時，通過多樣化學習構建復合能力結構，成為青年應對不確定性的理性選擇。值得注意的是，技能交換的成本優勢不僅體現在經濟層面，而且體現在時間與機會成本層面。在正規教育體系中，學習者往往需投入固定時間完成既定課程，而在技能交換中，學習節奏由雙方協商約定，可根據各自工作生活安排靈活調整。這種按需學習的模式，與人工智能時代知識半衰期縮短的趨勢高度契合。根據世界經濟論壇報告預測，到2030年，技術進步和宏觀形勢變化將推動創造1.7億個工作崗位，同時，被替代的工作崗位數量將達9200萬個，新舊崗位轉換存在顯著的時滯與錯配問題。在此背景下，低成本、高頻次、靈活性的學習模式正成為剛性需求。

重建深度聯結，回應數字時代的社交焦慮。當代青年在社交媒體上普遍面臨“關注、評論、點贊”式淺層互動，即形式上交流頻繁，實質上缺乏深度聯結。技能交換則提供從淺層互動到深度陪伴的多樣選擇。有調查顯示，“00后”受訪者對技能交換的認可度達81.4%，“95后”為79.1%。②技能交換之所以能成為深度社交的催化劑，關鍵在于其獨特的互動結構。參與者兼具教與學的雙重身份，平等的角色地位讓交流更自然順暢。教學過程中，知識輸出帶來價值感和成就感；學習過程中，知識輸入帶來成長感和滿足感。這種雙向互動的關系，比網絡上泛泛的交流更牢固、更真實。技能交換幫助青年突破既有熟人社交圈層，基于興趣愛好重構新的社會網絡，尋找人際溫暖。在人工智能加劇社交網絡化的當下，這種基于共同學習與互助的關系，具有獨特的情感價值和社會意義。

回歸學習本真，超越功利主義的價值追求。需指出的是，技能交換有利于回歸學習的本真樂趣。基于學習興趣、自發形成的技能交換，更易激發并保持內在學習動機。當人工智能可替代大量程序化、標準化的知識輸出時，人類學習的意義正從“獲取既定知識”轉向“探索未知可能”。“無用之用”的小眾技能交換，正是這種學習觀轉變的生動體現。此外，技能交換參與者往往通過共同的興趣愛好建立聯結，這種興趣導向的學習社群，具有更高的黏性和活躍度。興趣驅動而非功利驅動的學習，更能激發深度學習所需的專注度與投入度，也更能培養人工智能難以替代的創造力和情感共鳴能力。

人工智能時代青年技能提升的新特征

將技能交換現象置于人工智能重塑就業結構的背景下考察，可以發現人工智能時代青年技能提升呈現四個鮮明特征。這些特征既是青年對技術變革的被動適應，又是其積極布局未來發展的主動作為。

從與人工智能競爭到與人工智能協作的理念轉變。這一轉變深刻揭示人工智能時代技能提升的本質，即人工智能替代的不是所有人，而是不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國家政策將更加明確將人工智能與數字化定位為賦能工具，財政資金也將向人機協同、技能增強型技術應用傾斜，而非單純獎勵減員增效的自動化方案。這些政策導向，與技能交換中大量涌現的人工智能相關需求形成呼應，共同指向人機協同的未來圖景。

從單一技能到技能組合的結構重塑。在人工智能可以高效完成程式化任務的背景下，單一技能的競爭力正在弱化。當前，人機交互師、模型管理員、AI倫理師等新職業不斷涌現，這些新崗位的主要特征是復合性，要求從業者既懂技術又懂倫理，既熟悉業務又掌握工具，既是某一領域的專家又具備跨界整合能力。青年對構建復合能力結構具有更高追求，他們不再滿足于單一維度的專業深耕，而是通過多樣技能的組合，增強自身的職業韌性和適應力。這種一專多能、既有深度又有廣度的T型人才培養理念，正成為青年群體的自我發展實踐。

從單一標準到能力本位的評價轉向。人社部提出，針對人工智能、低空經濟、新能源汽車、智能建造等新質生產力領域實施一系列技能提升專項培訓。這表明，在政策層面，能力認證正在突破傳統的學歷框架，走向更加靈活、更具針對性的評價體系。技能交換中不以證書論英雄的價值取向，與此形成呼應。參與者更看重“我體驗了什么”“我了解了哪些新知識”，而非單一的證書獲取。這種去中心化的能力形成與評價機制，正在成為正規教育體系的有益補充。事實上，學生在人工智能相關的知識理解和基礎應用層面表現尚可，但在評估創造和倫理風險等層面較為薄弱，這表明多數學生仍將人工智能視為完成任務的快捷工具，缺乏對其原理、局限及社會影響的深度思考。這一現象提示我們，能力本位的評價轉向不能停留在“會不會用工具”的層面，而需深入到“能不能批判性思考、能不能創造性應用”的高階維度。

從階段性學習到終身學習的時間延展。在技術加速迭代的背景下，需加快建立個人終身職業技能賬戶，推廣“微認證+學分銀行”模式，實現培訓成果跨機構、跨區域累積與轉換，鼓勵龍頭企業、職業院校共建“AI轉型實訓基地”，開展“訂單式”“項目制”轉崗培訓。技能交換中的“下班后的學習”“周末的互教”，正是終身學習理念從政策文本走向日常實踐的具體呈現。例如，武漢軟件工程職業學院與武漢人工智能研究院聯合成立職業教育多模態人工智能技術創新中心，探索“AI+職業技能培訓”融合發展新路徑，在智能制造領域教學中，學生無需依賴實體機床，通過人工智能虛擬仿真系統即可完成工藝探索、代碼設計與效果驗證，既提升學習效率，又大幅降低教學成本，實現安全實訓、高效學習。

構建從技能交換到終身學習的技能生態

技能交換雖具有靈活便捷的優勢，但其局限性亦不容忽視。碎片化的知識與技能分享易引發學習失序，導致一些青年過度追逐便捷性、實用性和淺表性知識，而忽視對系統性、結構性和經典性知識的掌握，長此以往，可能削弱深度思考力與洞察力。例如，人工智能教育不能僅停留于“怎么點按鈕”的操作層面，而需聚焦于“怎么想問題”的思維培養，避免形成技術依賴，加快構建分層、進階的人工智能素養課程體系，促進學用深度結合③。這就提出一個關鍵命題：將技能交換代表的民間智慧與正規教育體系的系統優勢有機結合，構建面向未來的技能生態。

一方面，正規教育體系需借鑒技能交換的靈活性，提高市場響應速度。高校人才培養供給與市場需求存在錯配問題，是青年選擇技能交換的重要原因。為此，需在高等教育領域加快交叉學科建設，推動科研范式變革，優化人才培養目標與能力素質模型；在職業教育領域，建設人機協作模塊化課程體系與實訓體系，提升實踐能力與應用能力。這意味著，教育體系需建立更靈敏的市場感知機制，縮短課程開發周期，讓教學內容與產業前沿同頻共振。例如，2025年發布的《職業院校人工智能應用指引》，要求職業院校與行業企業深度合作，結合人工智能相關產業和傳統產業智能化發展需求，建立“行業—企業—院校”三方聯動的技能需求動態數據庫，梳理典型工作崗位人工智能能力要求和職業素養要求，以教育部《職業教育專業教學標準》為基礎，共同制定、定期更新與完善專業人才培養方案。這種動態迭代機制，正是正規教育體系所需的制度化創新。

另一方面，技能交換需對標正規教育的規范性，提高系統集成水平。技能交換的優勢在于靈活、精準、低成本，短板在于碎片化、淺表化、不可持續。讓技能交換從“嘗鮮”走向“深耕”，需引入系統性的學習框架和質量保障機制。一些基層社區和公益組織的探索值得關注：上海市楊浦區控江路街道社區持續開展技能交換公益課堂，吸引大量青年參與；遼寧省大連市玉龍社區設立“玉龍技能庫”注冊點，建立動態更新的社區人才地圖④。這些實踐表明，在自由市場式的技能交換基礎上，可以疊加組織化的引導和制度化的支持。

需警惕的是，技能交換也可能誘發新的數字鴻溝風險。有的參與者試圖通過持續交換，實現個人技能迭代升級，而有的群體則可能因技能變現困難，難以融入知識共享循環。這意味著，推動技能交換健康發展，不能僅靠市場自發調節，也需社會各界的積極引導，為各類技能提供公平的展示和交換機會。從技能交換到終身學習，并非簡單的路徑替代，而是多樣路徑的融合共生。在正規教育體系與民間自組織學習之間，在系統性學習與碎片化學習之間，在功利性學習與興趣性學習之間，需尋求動態平衡，構建多樣、開放、包容的技能生態，進而推動網絡化、數字化、個性化的終身學習體系建設。

系統性支持青年技能發展的實踐路徑

技能交換的興起，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一個觀察窗口，它揭示青年當前真實的技能提升需求，也凸顯現有支持體系的不足。結合實踐，可從以下四個層面構建系統性支持青年技能發展的政策框架。

建立國家級就業風險監測與技能需求預警體系。相關部門可以聯合構建國家級人工智能就業影響動態監測平臺，聚焦制造、金融、物流、客服等行業，實時評估崗位替代率、技能缺口指數，發布紅黃藍三級預警，為地方和企業提供政策干預的時間窗口。

構建覆蓋崗位變化、技能供需、就業質量的高頻監測體系，統一統計口徑與數據底座；建立分行業、分區域預警閾值和政策觸發規則，實現早發現、早干預、早調控；把“就業友好型”指標嵌入產業政策與財政資金評估，推動技術創新與高質量就業協同發展。這種基于數據的精準施策，是系統性支持青年技能發展的基礎性工程。

對企業大規模部署人工智能替代人工的行為，實施前置評估和過程監測。可要求達到一定規模的企業在實施大規模人工智能替代計劃前，向主管部門提交就業影響評估報告，內容包括受影響崗位數量及人員構成、替代時間表、人員安置措施和再培訓計劃等。對于可能引發區域性就業波動的計劃，主管部門可要求企業調整實施節奏或加強配套安置措施。

構建面向人工智能時代的職業技能培訓體系。推動職業技能培訓體系升級，將“人工智能素養”納入各類職業資格評價體系，推動職業院校和培訓機構課程改革，開設人工智能工具應用、人機協作等實用課程，建立培訓內容快速更新機制。從制定標準、開發課程，到塑造學生人工智能核心能力與倫理判斷力，再到完善評價方式，在產教融合理念下，培養不僅熟練掌握人工智能技術，而且能在復雜職業場景中靈活運用及創新，兼具良好人機協同能力、職業規范意識、終身學習能力的高技能人才。同時，推行“訂單式”產教融合培訓與技能認證，鼓勵龍頭企業與職業院校、培訓機構共建實訓基地、共同開發課程，推廣學習、認證、就業直通模式。

完善新就業形態的制度供給與社會保障。隨著人工智能催生超級個體、一人公司等新就業形態，制度供給滯后的問題日益突出。我國靈活就業人員已超2億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是其中的重要力量，保障好這一群體的合法權益，事關民生福祉。可以將“非標準勞動關系群體的勞動經濟權益”納入檢察公益訴訟法定領域，通過立法為廣大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撐起權益防護傘。

我國靈活就業群體社保缺位問題較為突出，根源在于社會保險與勞動關系過度捆綁。因此，需構建分層分類的社會保險保障體系：對平臺全職就業者實施社保全覆蓋；對兼職就業者，要求平臺為每周工作20小時以上人員繳納工傷保險或引導購買商業保險；依托區塊鏈技術，建立全國統一的養老保險轉移信息平臺，打破信息壁壘，實現社保跨省接續“一張網”。同時，以低成本合規、一站式服務、可持續發展為導向，優化微型經營主體的登記與合規流程，完善適配一人公司的稅費規則與普惠金融支持，健全靈活就業人員社保轉移接續與職業傷害保障制度。將新就業群體權益保障與基層治理深度結合，通過社會治理積分制等機制，將新就業群體參與社區服務的行為轉化為積分，用于兌換職業技能培訓、醫療體檢等權益。

推動生產力工具普惠化，降低人工智能工具使用門檻。通過算力與軟件服務補貼，降低人工智能工具使用門檻，激發全社會創新活力。當人工智能工具本身成為技能形成的必要條件時，工具的獲取成本就成為影響機會公平的關鍵變量。推動算力與人工智能工具普惠化，讓更多青年有機會接觸、學習、駕馭前沿技術，是實現技能發展機會均等化的重要保障。

需組織職業院校、行業企業、研究機構等多方合作的專門團隊，助力職業教育行業（專業）大模型的可持續發展。引導教育科技企業共享算力資源，推動建立區域性人工智能算力中心，實現院校間資源共享，并結合開源基礎大模型，構建符合職業教育需求的行業（專業）大模型。引導龍頭企業積極提供行業知識與技能語料，增加大模型的行業適配性。同時，需推動全民人工智能技能與素養提升行動，將其納入國家就業優先戰略，設立專項基金；推廣“崗位需求+技能培訓+技能評價+就業服務”四位一體模式，校企共建產業學院與實訓基地。上述舉措的系統性在于，將技能提升從單純的培訓問題拓展為涵蓋監測預警、教育培訓、制度保障、工具支持的全鏈條政策體系。

技術發展是為了服務于人、創造更美好的生活，而不是簡單地替代人力和加劇社會焦慮。技能交換的興起，是青年一代在技術加速迭代過程中作出的積極回應。它以低成本、低門檻的方式，滿足多樣化學習需求和深度社交渴望，折射出終身學習時代“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新型技能形成機制正在萌芽。然而，我們不能指望這種自發的社會探索解決所有問題。系統性支持人工智能時代的青年技能發展，需政府、企業、學校、社會形成合力。需政策層面的頂層設計，教育體系的主動變革，社會保障的制度創新，平臺企業的責任擔當。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估計，一個國家只要將過早輟學或缺乏基本技能的青年比例降低10%，這個國家每年的國內生產總值就會提高1%至2%⑤。但比經濟價值更重要的是，讓每一位青年都能在技術變革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讓技術進步與人的發展同向而行、相互成就。展望“十五五”，唯有堅持公平、統一、可持續的原則，持續推動制度創新、技術創新、治理創新，才能將青年技能提升的安全網織密扎牢，為全體人民邁向共同富裕鋪就堅實而溫暖的幸福之路。 

【注釋】

①蘭亞妮：《以才易學 以技會友——年輕人緣何愛上技能交換》，《光明日報》，2026年1月14日。

②《73.9%受訪青年認為技能交換會成年輕人社交新方式》，中國青年網，2025年4月23日。

③《AI如何走進職教課堂？阿里公益聯合北大教育學院探索新路徑》，《中國教育報》，2025年12月10日。

④《誰說學技能必付費？他們“以才易才”——青年社交新現象觀察之“技能交換”》，《光明日報》，2025年8月19日。

⑤《報告顯示失學和教育不足致世界經濟年損失10萬億美元》，央視新聞網，2024年6月18日。

責編/孫渴    美編/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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