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發展大家談】　　

在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這場波瀾壯闊的理論創新與實踐探索中，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作為哲學社會科學的牽引性、基礎性重點學科，戰略地位愈發凸顯，在理論創新、價值引領、資政育人等方面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武漢大學黨委常務副書記、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沈壯海是這一進程的深度參與者和重要推動者之一。20余載潛心治學，他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思想政治教育、文化理論研究等領域成果豐碩、造詣深厚。本報記者專訪沈壯海教授，邀其結合自身體悟，回顧10年來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建設發展的豐碩成果，探尋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內在邏輯，展望新征程上相關領域的發展趨勢與前進方向。

高擎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旗幟

時鐘回撥至2016年5月17日，一場對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發展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座談會在北京召開。習近平總書記親自主持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這是一個需要理論而且一定能夠產生理論的時代，這是一個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夠產生思想的時代。我們不能辜負了這個時代。”“哲學社會科學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自此，“大力推動哲學社會科學發展”成為激蕩學界的時代強音。沈壯海教授是這一歷史性時刻的見證者，他不僅全程參加了這場盛會，更代表學界作了發言。

記者：作為當時的現場參會者，回望哲學社會科學10年發展歷程，您有哪些感觸？

沈壯海：10年一晃而過，但習近平總書記對哲學社會科學發展的親切關懷、殷殷叮囑，至今仍回響耳畔、催人奮進。正是在那次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發出了“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偉大號召，寄望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勇擔使命。這篇重要講話，是新時代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的思想指引與行動號角，激勵著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更加自覺地為黨和人民述學立論、建言獻策。

回望這10年，我國哲學社會科學事業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進展，既體現在學科體系不斷完善、人才培養質量穩步提升、標志性成果持續涌現等方面，更體現在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一系列重要理念和要求日益深入人心，轉化為普遍自覺。例如，加強黨的創新理論體系化學理化研究闡釋，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等，越來越成為學界的行動自覺。這彰顯了學術發展的嶄新氣象，也厚植了學術開新的堅實基礎。

記者：在那次座談會上，您作為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的代表，曾就加強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問題發言。對于這些年來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的發展，您有哪些切身感受？

沈壯海：我于2000年博士畢業于馬克思主義理論與思想政治教育專業，是這一學科首批畢業的博士生之一，畢業后一直在這個學科領域工作。一直以來，黨和國家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建設高度重視、寄予厚望。在那次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到學科體系建設時，首先強調的就是要加強馬克思主義學科建設。

這些年來，我深切感受到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建設的長足進展：學科體系不斷完善，教師隊伍不斷壯大，服務黨的思想理論建設的自覺不斷增強，人才培養質量不斷提升。其中有兩點感受最為深刻：一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建設的生態發生了格局性變化。一段時間內馬克思主義在一些學科中“失語”、教材中“失蹤”、論壇上“失聲”的現象得到有力扭轉，社會各方面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建設更加重視、對“大思政課”建設熱情支持。二是學科建設的內生動力更足了。思政課教師的榮譽感、使命感、責任感進一步增強，為把這門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關鍵課程講好，大家勤勉以求，努力不負使命。以我所在的武漢大學為例，我們組織老師們深研經典，并匯聚全國數十家單位力量，歷經多年努力，推出《馬克思主義大辭典》等標志性成果；在思政課教學中，常態化舉行“華山論劍”式的集體備課會，匯聚多學科力量共同講授《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概論》課程，等等。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應該“加強對黨中央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的研究闡釋”。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加強黨的創新理論體系化學理化研究闡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如何才能擔負好這方面的重任？

沈壯海：理論的成熟，總是以體系化、學理化為標志。做好黨的創新理論體系化學理化研究闡釋，是新時代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的神圣職責和光榮使命。而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必須始終堅持以黨的創新理論為引領。拿出這方面的高質量研究成果，要求我們既要有厚實的學術功底，又要有開闊的理論視野，并善于運用學術方式講好理論、講好政治。

這些年來，我在此領域做了一些探索。例如，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我與多位青年教師合著了通俗理論讀物《人民最大——中國共產黨人的人民觀釋講》。我們在深入學習研究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論述的基礎上，從“人民是黨執政的最大底氣”“民心是最大的政治”“密切聯系群眾是黨的最大政治優勢”“造福人民是最大的政績”“服務人民是最大的幸福”五個方面，回顧百年黨史，堅持史論結合，對中國共產黨人的人民觀進行了比較深入、細膩而又清晰的闡述。寫作這本理論讀物，讓我們對中國共產黨人的人民情懷有了更深理解，對“為人民做學問”有了更深的體悟與自覺。

涵養向新而行的文化自信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強盛，總是以文化興盛為支撐和標識。從召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全國宣傳思想文化工作會議，到出臺《關于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意見》《面向2035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高質量發展行動計劃》，再到推進中華文明探源工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新時代的文化創新實踐擁有前所未有的廣闊舞臺，也對文化理論的系統性建構與創新性闡釋提出了迫切的時代要求。沈壯海教授長期致力于文化理論研究，對文化建設的關鍵問題與癥結所在有著獨到思考。

記者：文化是時代變遷的先聲，也是社會實踐的深層編碼。怎樣闡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時代價值，怎樣解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在邏輯，怎樣在文明交流互鑒中講好中國故事，這些都需要文化理論研究作出有思想深度、學術厚度的回答。回顧這些年的學術歷程，您認為支撐一項研究走向深入、產生價值的核心要素是什么？

沈壯海：這些年，我將研究重心主要放在文化領域，圍繞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中的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進行了相對集中的探討。在此過程中，一個越來越強烈的體會縈繞心頭：學術研究，貴在問題意識。只有堅持問題意識，葆有盡可能深入透徹求解的學術自覺，才有可能拿出有一定新意、耐讀的作品。

以文化自信問題為例。這無疑是近年來學界研究的熱點之一，其中有許多關鍵命題，亟待我們看透徹、把準確、說清楚。比如，到底什么是文化自信？當代中國需要什么樣的文化自信？如何增進文化自信？對于此類關鍵性問題，我們的討論尚需更多著力。環顧當前研究，不難發現仍存在模糊理解、泛化運用、不當裁剪、簡單注解乃至過度詮釋等現象。在各式論見聲浪迭起的討論中，我們更需要多一分冷靜，將這一問題的理論探索與身處的時代、腳下的實際、肩負的使命緊緊聯系在一起。

記者：您在關于文化自信的理論研究中，希望著力回應或突破的核心問題是什么？

沈壯海：近年來，我圍繞文化自信撰寫了一系列文章，后結集為《論文化自信》出版。書的封面上印著八個字——“承古強今，向新而行”，這集中表達了我對文化自信的基本理解。與這一基本觀點相關聯，我始終強調兩個思維路向：一是整體觀念，二是當下意識。

對于中華文化，我們應知整體、知走勢、知內蘊、知趨向。既應知其源、識其流，也應真切地領略其濤浪所至、潮頭所向。唯有建立起這種整體性認知，才能更加深刻體悟中華文化所通貫的大道、中華文化發展所體現的歷史大邏輯，從而確立全面而理性的文化自信。

我們當然應當自信于所擁有的輝煌文明史，但自信于史，不應畫上句號。更重要的是，要有對于從輝煌文明史中一路走來、延伸于腳下的現實事業的自信。換言之，既要看得起歷史上的“我們”，也要看得起當今時代的“我們”；要尊重歷史，更要立足當下、面向未來，在承古的基礎上強今，涵養向新而行的文化自信。

記者：我們注意到，您在研究中始終將“文化自信”與“文化強國”作為相互貫通的命題加以審視。剛才您闡釋了文化自信之“自信”的精神內核，那么，文化強國之“強”又當如何理解？

沈壯海：建成文化強國，是新時代中華民族的宏偉夢想。圍繞這一時代命題，我主持撰寫了《文化強國的關鍵要素及其建設研究》一書。這部著作從2013年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立項，到最終入選《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正式出版，前后歷時10年。全書始終聚焦于一個主問題：當代中國要建成文化強國，必須切準哪些關鍵要素，又該如何推進這些要素的建設？在探索過程中，我們秉持歷史之維與現實之維的雙重眼光，既回望中國古代文化盛世，也剖析世界上文化強國的共性特征。在古今中外的比較與對話中，我們提煉出四個關鍵要素——文化精神、文化能力、文化心態、文化形象。它們在互動共生中共同推動文化強國的實踐進程，也集中表征文化強國“強”之所在。

在持續深耕過程中，我們愈發清晰地認識到，建成文化強國，既需鍥而不舍地扎實奮斗，也需放眼世界，辨大勢、明潮流。為此，我組織力量，下大力氣輯譯了一批反映世界主要發達國家文化建設現狀與走勢的原始文獻，匯集為八卷十冊、千余萬字的《21世紀以來國外文化發展文獻選編》。目前，我們正深度聚焦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始終秉持立足中國與放眼世界相統一的方法論自覺，在當今世界文化圖強的時代圖景中，深入思考中國文化強國建設的方位與路徑。

建強立德樹人的重要陣地

思想政治理論課是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關鍵課程，教材建設則是辦好思政課的堅實支撐。一部好的思政課教材，既要承載思想的深度，也要傳遞育人的溫度；既要體現理論的徹底性，也要貼近學生的接受度。而教書育人之道，恰蘊藏于教材編寫的字斟句酌之間、課堂教學的循循善誘之中。作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重點教材的首席專家，沈壯海教授既是教材編寫的執筆人，也是教材理念的踐行者。

記者：教材是學科體系的支撐、知識體系的承載、人才培養的依托，教材體系建設是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的基礎工程。您如何看待教材建設在立德樹人中的獨特作用？

沈壯海：無論是學科體系、人才培養體系還是自主知識體系建設，都離不開教材建設。教材建設承擔著知識傳承和創新的功能。任何思想理論和學說，要形成有影響力的話語體系，在很大程度上與其在教材、教學中的轉化應用關系密切。

我多次參與教材編撰任務，其中最令我難忘的是《思想道德修養與法律基礎》（2021年后更名為《思想道德與法治》）和《新編思想政治教育學原理》兩本教材的編撰。《思想道德修養與法律基礎》是馬工程重點教材，服務于高校普遍開設的同名思政課。黨的十九大后，我有幸牽頭承擔該教材的修訂工作。面對組織的信任，面對千千萬萬使用這本教材的大學生，我們深知肩上責任之重，不容有絲毫馬虎懈怠。多少個不眠之夜，全體編寫組成員匯集一室，對著大屏幕一字一句推敲斟酌。我們還請專人一字一句朗讀，大家一起聽語感、把邏輯。2018年春，新版教材如期面世，收獲了不少贊譽。有前輩專家稱新教材“有的放矢、切中肯綮”“尤其文風好”，這對我們是莫大的鼓勵。這本教材與其他幾本高校思政課教材一起，榮獲了首屆全國教材建設獎“優秀教材特等獎”。幾年間，我們根據思政課建設與黨的創新理論武裝同步推進的要求，吸收師生使用中反饋的意見，又對這本教材進行了多輪修訂，還推出了內容更多樣、形式更鮮活的教學輔導用書。

《新編思想政治教育學原理》則主要用于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思想政治教育專業的人才培養。之所以命名為“新編”，意在體現三個維度的創新追求：立足新時代語境，堅持宏微并重的新視野，努力形成新的話語體系。目前，同類教材多是在微觀視野中觀察思考思想政治教育的理論與實踐，即聚焦于探索人的思想政治素質發展變化及其教育引導的規律，并以此為軸心展開對思想政治教育本質、意義、要素、過程、規律、環境等問題的分析講解。這本教材則嘗試走出另一條路徑：從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建設的整體視野觀照思想政治教育，將對主流意識形態建設規律的探索與對人的思想政治素質形成發展規律的探索有機融為一體，實現宏觀視野與微觀視野的統一。在新的視野與邏輯體系中，這本教材將許多新內容首次納入教材體系，如對思想政治教育的形態、制度和時、度、效等的分析。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的作者全是“70后”“80后”。我們將這部作品視為新生代向學界前輩呈交的一份作業，也以此努力為學科的新發展盡一份綿薄之力。

記者：從教近30年，您最希望傳遞給學生們的治學啟示是什么？在您看來，做學問最根本的“心法”是什么？

沈壯海：作為一名教師，我始終銘記立德樹人是根本任務，教書育人是天職所系。從教以來，我指導過不少學生，看著有些已成為所在單位的教學與學術骨干，這是最令人欣慰的事。在指導學生過程中，我始終與大家共勉一個道理：治學與為人是統一的。要做好學問，先要做好人，必須將“正品行”擺在首位。

在治學方面，我給指導的每屆研究生經常講的是三句話：“讀元典、做實學、寫美文。”“讀元典”，就是要聚精會神研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研讀黨的重要文獻，同時打開眼界廣泛涉獵中外名著。元典之為元典，正在于其超越時空的思想穿透力，在于其常讀常新的理論吸引力、生發力。“做實學”，就是要圍繞真問題做真研究，以踏實的學風做扎實的學問。“寫美文”，是強調要有好文風。不要誤以為佶屈聱牙才有學問、花里胡哨才是美文。什么是好文風？我將之概括為“文簡、意實、理透、韻美、神正”。好文風是在讀書中滋養出來的，是在寫作中磨礪出來的。歐陽修談及文章之法時曾講：“無他術，唯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從這個角度而言，讀元典、做實學、寫美文是內在一體的。

（本報記者 王琎 冀文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