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漂族”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社會人口現象,反映著現代家庭的運作方式。一方面,老人承載著中國社會傳統的家庭倫理和代際支持;另一方面,老人在享受三代同堂的天倫之樂的同時,需面對孤獨寂寞、代際沖突、養老選擇等問題。通過聚焦生存困境、家庭代際互動與社會結構關聯,呈現“老漂族”的真實生存圖景,剖析傳統家庭倫理與現代社會壓力下的代際矛盾,探究家庭功能優化與“老漂族”權益保障的路徑,倡導培育父慈子孝、代際和諧的理想代際關系。既為理解中國家庭變遷提供微觀視角,又為相關社會支持政策的制定提供理論與現實依據。
【關鍵詞】“老漂族” 代際關系 生存境遇 現代家庭
【中圖分類號】D669.6 【文獻標識碼】A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一個社會幸福不幸福,很重要的是看老年人幸福不幸福。”①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多次提及老年人、養老等議題,著力提升老年群體民生福祉。在老年人群體中,“老漂族”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社會群體(該群體特指以照顧子女和孫輩或養老為主要目的,跨越一定行政區劃,流動到子女常住地生活較長時間但戶籍地不變的老年人。②)這一群體的形成與壯大,反映出中國社會結構變遷與家庭代際支持的客觀現實,由此帶來的挑戰需家庭與社會協同應對。《2016年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顯示,我國老年流動人口總量達到1800萬,其中43%的老年人屬于典型“老漂族”,規模約800萬。根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2020年我國60歲及以上的人戶分離的流動人口已增長到3327萬人,其中“老漂族”約為1100萬人。
“老漂族”的涵義、境遇及其原因探究
已有研究著眼于“老漂族”“為照顧孫輩而流動”這一特征,有學者將為照顧成年子女及其家庭、投靠子女養老、提高生活品質而流動的中老年人都歸為“老漂族”,這一界定豐富了這一群體的內涵。
在“老漂族”的群體特征上,因支援子女而流動的占39.8%,因投靠子女而流動的占29.8%,為提高生活品質而流動的占22.3%,因隨孩返鄉的占2.6%。③近70%的“老漂族”與子女密切相關,其流動目的大多是為了子女及其家庭。在流動意愿上,51.1%的“老漂族”是由子女提出而自己主動接受流動,33.0%的“老漂族”是自己主動提出流動,由配偶、子女提出而自己被動接受的流動僅占16.0%。綜合來看,84.10%的“老漂族”是主動流動。
“老漂族”流動方向主要是從鄉村到城市,有部分老人從城市到城市,也有極少數老人從城市到鄉村。不管哪種類型,他們大多離開“熟人社會”,進入“陌生人社會”,有老人感嘆“這里一個熟人都沒有,誰也不認識”。這就涉及“老漂族”的社會適應問題,包括家庭話語權、語言溝通、水土適應、認知差別、生活方式和消費習慣差異等。同時,智能鴻溝、孤獨寂寞、異地就醫報銷、擔心自己體力精力不濟甚至突發疾病反成子女負擔等,也是“老漂族”普遍關心的問題。
應該看到的是,“老漂族”為家庭默默付出的,是無法用金錢估量的深情與價值。很多“老漂族”生活繁忙而有序,安排得很有節奏感。對成年子女而言,委托給自己的親人照顧家庭和幼兒,不僅成本低,而且更放心。對老年父母而言,照顧好兒女和孫輩似乎責無旁貸、義不容辭,這也是中國父母“無限家庭責任文化”的體現。許多年輕的城市家庭依靠“老漂族”的無私付出,在幾乎不增加經濟負擔的情況下,獲得寶貴的家務支持和育兒幫助。
在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隱藏著“老漂族”難以言說的委屈——他們為成年子女默默付出,卻常因對新環境與人際關系的不適應而感到疏離與失落。這份情感困境,同樣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語言不通、孤獨、怕生病,融入新生活不易,成為“老漂族”的現狀。老人的操勞付出,特別是情感和心理需要,需要被子女看見、理解,這樣才可能子代有感恩之心而讓父輩心安,創造出良性和諧的代際關系。
“老漂族”的生存困境,往往與繁重育兒責任而承受巨大心理壓力相關。一些老人與兒女溝通淺且少,遇到家庭矛盾情緒上往往隱忍不發,甚至有的老人用“坐牢”的感受來形容自己在兒女家的生活狀態,主要的感受就是受拘束,不像在自己家那樣輕松自在。還有不少老人是“單漂”,惦記留守家中的老伴;還有不少“老漂族”的父母健在,還要“老吾老”。有些老人內心充滿矛盾又無可奈何,并非不愿幫襯子女,而是難以在多重關系之間找到平衡。
代溝的存在是客觀現實。有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太大手大腳了,東西沒壞就不要了,買新的,買回來的東西有的也用不上。跟他們說花錢別那么大手大腳,也不聽。”老一輩人大多成長于物資匱乏的年代,勤儉持家的價值觀早已根深蒂固;而年輕一代則成長于物質豐裕的時代,更傾向于追求更新、更高的消費體驗。兩代人在價值觀上的差異,難免引發摩擦,進而帶來心理上的不適與隔閡。
存在老年固化現象。老年固化是指老年人在漫長的人生經歷中形成差不多固化的個性、認知和生活方式,這份“執著”很難改變。《論語·為政》云,“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這句話說明,孝敬老人不僅僅是物質上的供養,更重要的是內心的尊敬和愛戴。孔子認為,即使是對動物而言,如犬馬,人們也能提供基本的飼養,但如果對父母只有物質上的供養而缺乏內心的敬意,那么這樣的“孝”與對待犬馬并無本質區別。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因此,傳統的孝順還有敬老尊老的重要含義。
家庭關系代際傾斜。在現代社會,家庭重心逐漸轉向孫輩的養育與保障,傳統的“父輩權威”讓位于“以子女為中心”的家庭結構。一些老人坦言,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竟也開始學會看孫輩的“臉色”行事。一些子女進入所謂的“中年叛逆期”,一定程度上存在于一些老人未能真正接受子女已經成家立業的現實,仍沿用過去的方式加以管教。這種“越界”干預,是父母無限責任被詬病的原因之一。事實上,子女組建小家庭后,往往渴望獨立自主,特別在教育孩子上面,有一套跟老人不同的理念。然而,有些子女雖然在精神、思想上追求獨立,但在經濟生活上依然依賴父母,這導致家庭生活的主導權歸屬變得微妙而難以界定。
老人對子女的代際支持是有成本的。例如,經濟成本、健康成本、心理成本等。在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中,老年人往往會把子女的需求放在首位,將幫子女帶孩子、幫襯小家庭看作是人生應盡的一份責任。有的老人認為:“你有孫子不給看,人家還不笑話死。”“老漂族”傾盡心力、燃盡余熱,這份愛深沉無私,令人動容,也值得敬重。
“老漂族”對現代家庭代際關系的挑戰
家庭代際關系的倫理本質是亙古不變的慈孝關系。現代家庭關系需要打造的是慈孝平衡之道,父慈子孝的格局需傳統倫理的保護,慈孝平衡需子女常懷感恩之心,對老人理解、體諒、尊重和肯定。
自古以來,中國的理想家庭關系就是以親子關系為軸心,父慈子孝、代際和諧。父輩明白什么是慈道,子代知曉什么是孝道。不慈有孝的情形,大多來自原生家庭的暴力傾向,父母不懂教育之道,孩子從小被打罵。慈而不孝的家庭代際關系現象需重點關注。在這種情況下,父母的付出被無視,兒女無動于衷。怕生病是漂在異鄉的老人一個共同的擔心。少數家庭關系極其糟糕,代際關系冷漠到形同陌路甚至到“斷親”的地步。這種情形的比例很低。
刺猬理論告訴我們,人與人相處須保持適當距離,所謂“有距離的親密”,關系太近容易扎得慌,關系太遠又感覺不到溫暖。因此,保持邊界感和各適其位、尊重彼此的權利空間和生活空間,就非常重要。“老漂族”的“無限責任”,對其自身而言是一個陷阱,需上下兩代人警惕。我們在調查中發現,大多數婆媳在彼此進一步了解個性和偏好之后,邊界與責任重新厘定,關系也趨于穩定甚至更加親密。“老漂族”家庭存在婆媳關系磨合的問題,兩代人之間彼此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容易導致“看不慣”的沖突。譬如,兩代人涉及兩套教育和養育的理念,前者是“帶孩子”,后者是“育兒”,這是一個潛在沖突點。老一輩僅僅是帶孩子,不哭不鬧就好,屬于粗放模式;而年輕人則不同,要求相對精細。按子女的方法來,也許口服心不服。兩代人對于孩子生病如何治療,也會產生分歧,有的老人信奉土辦法,而子女往往更相信現代醫療。此外,在多子女家庭中,老人還要做到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這種隱秘的心理需求需被看到。
在養老選擇上,人們常說:“父母的家永遠是兒女的家,但兒女的家未必是父母的家。”許多“老漂族”雖長住子女家中、日日操勞,卻始終難有歸屬感。他們常常念叨著老家的人和事,心系故土,一旦回到熟悉的村莊,鄉音入耳,泥土芬芳,鄉親鄉情,那份久違的親切與踏實才真正涌上心頭。這一點從“老漂族”對家的稱謂就可以得到印證——在老人口中,經常使用的是“女兒家”“兒子家”,而很少用“我們家”,他們有一種天然的漂泊感。老有所安,內安其心、外安其身,是養老的基本需求。故土難離,特別是對于一些來自農村的“老漂族”而言,養老的根在鄉土中國。有老人描繪老家生活:“我在老家,吃完飯喂喂雞,下地薅薅草。活是干不完的,不想干了就去打打牌、串串門,熱熱鬧鬧的。在村口呀、路邊呀坐著聊聊天,有時候還給鄰居家地里幫幫忙,又不累,感覺有意思。”老人習慣熟人社會的鄉土生活,因為這是他們心目中理想的養老生活。
“老漂族”養老主要有三種方式。④一種是扎根養老,這種方式以來自城市的老人居多。年齡大了,留在子女身邊養老。74.6%的“老漂族”明確表示,有繼續在子女所在地定居的打算,22.1%的“老漂族”處于“說不清”狀態,只有3.4%的“老漂族”明確表示不打算在子女所在地定居。多數“老漂族”打算長期居住下去以結束“漂”的狀態,而不是回老家。⑤理論上,大多數老年人確實希望在子女身邊養老,尤其是對于空巢老人而言,這種愿望更為迫切。他們最深的擔憂,是年老失依,病時無人照料,這是老人的隱憂,也是子女心頭揮之不去的牽掛。同時,養老的最終抉擇,也要看子女家庭有沒有“老吾老”的心力和條件。另一種是返鄉養老,這種方式以來自農村的老人居多。葉落歸根是多數老人的想法,養老的親友支撐網絡非常重要。這種方式對獨生子女家庭構成一定挑戰,尤其是當老人進入高齡狀態,子女即便遠在千里,仍直面如何盡孝的現實問題。還有一種常見選擇是老年早期的“候鳥式”養老,即在老家與子女居住地之間季節性或階段性往返遷徙。養老是一個動態變化的過程,隨著子女家庭狀況、老人身體狀況變遷,養老方式會有相應調整。
為“老漂族”提供均等化公共服務保障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順應人口流動趨勢,推動城鄉融合發展”。⑥2000年以后,流動人口中老年人口開始以年均6.6%的速度增長⑦,“老漂族”現象是中國從鄉土社會轉向遷徙社會的一個歷史現象。由此產生的社會問題,需長期關注。“老漂族”家庭理想的父慈子孝、和諧代際關系,需多維度的努力,包括子女關心、自我關愛和社區關懷。
對于子女而言,尊重老人行為習慣的固化規律,學會換位思考,是構建和諧代際關系的重要前提。其中,男性往往扮演著重要角色,一邊是父母要孝敬,另一邊是妻子要安撫,處于家庭情感與責任的交匯點。調研發現,“老漂族”的存在及其大量無償付出,在無形中弱化了不少家庭對男性成員在育兒和家務中實際參與的要求。對此,可采取一些溫暖舉措,緩解這一失衡問題。例如,周末讓老人休息放松,平時多溝通,多噓寒問暖。每月或者年末給老人發“類工資”或孝敬紅包,讓他們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以及經濟獨立、老有所用的自信。根據雙方的經濟情況給老人發工資,是一個值得倡導的方式,如參照當地家政服務市場價格,結合親情因素給予一個“親情價”式的合理報酬。這樣既可以避免單純“啃老”,又可以提高老年人的經濟支配權,以及配得感和幸福指數。總之,我們既要看見“老漂族”的辛勞,又要心疼他們的奉獻,唯有如此,才能實現兩代人之間的相互體諒與長久和諧。
對于“老漂族”而言,既要接受衰老這一自然規律,又要在變老的過程中實現個體生命的成長。在身份轉換與生活變遷的過程中,“老漂族”要學會自我賦能,關注自我感受和自我成長,實現老有所學、老有所為、老有所用、老有所成、老有所享。學會做飯做菜,培養興趣愛好,終身學習不輟,成為享受生命、活在當下的樂齡人士。有勇氣在必要的時候對子女們說“不”,讓子女們認識到自己有情緒、有尊嚴、有邊界,是需要被敬畏的“長輩”。
在社會層面,社區要溫暖關懷,助力“老漂族”再社會化。隨著生育少子化、人口老齡化程度的日益加深,“人戶分離”背景下子女異地成家分戶現象加劇,老年人口流動日益頻繁,“老漂族”規模逐漸擴大,宏觀的老年公共服務、醫療保障和福利制度需及時調整和完善。社區能提供鍛煉的場地、交往的平臺和安全、福利化、有組織的活動,如跳廣場舞、老年興趣班,有條件的社區可以建“老漂族之家”,為身處他鄉的老年人提供一個休閑娛樂的公共場地,擴大老年人的社會交往空間,在再社會化過程中獲得朋輩的情感和精神支持,為“老漂族”提供力所能及的、均等化公共服務保障。
【注釋】
①《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五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5年,第303頁。
②③⑤肖富群、陳麗霞:《家庭合作與利己養老:“老漂族”生活的實證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
④陳輝:《銀發擺渡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
⑥習近平:《建設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先行區 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譜寫好寧夏篇章》,《人民日報》,2024年6月22日。
⑦陳友華:《“老漂族:為何流動?處境如何?怎樣保障?”》,《中華讀書報》,2022年4月13日。
責編/程靜靜 美編/楊玲玲
聲明:本文為人民論壇雜志社原創內容,任何單位或個人轉載請回復本微信號獲得授權,轉載時務必標明來源及作者,否則追究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