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全球化與現代化的交織中，文化記憶與文化想象的互動已成為文化傳承與創新的發展引擎。文化記憶彰顯群體的身份認同與價值共識，通過制度化建構與敘事性重構，維系著集體意義的傳統性、本土性與族群性。文化想象是對文化記憶的符號和價值進行詮釋、創造與傳播的動態過程，具備現代性、國家性與人類性等發展旨趣，通過意義轉化、技術敘事和跨文化對話，為文化記憶注入時代活力。在全球化、技術化和日常化的同頻共振下，文化想象推動文化記憶從封閉積淀走向開放流動。
【關鍵詞】文化記憶 文化想象 文化治理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傳承中華文化基因，展現中華審美風范。”①中華文化中蘊藏著深厚的文化記憶，其生命力的煥發，依賴于文化想象的激活與重釋。在現代化進程中，文化記憶并非被原封不動地搬入當下，而是經由當代人的文化想象，融合認同、情感、審美與需求，進行選擇性重構。正是通過這種想象性構建與創新性塑造，文化記憶才得以轉化為動態、可參與、可消費的當代文化實踐。學者于平在談及當前“文博舞劇”的“舞繪”“活化”現象時指出：“文物的文化價值主要體現為一種歷史文化記憶。我們并不缺少‘文化記憶’，而是需要進一步發揮‘文化想象’，對‘文化記憶’進行現代闡釋。”②
文化記憶重構個體的生命經驗，構造群體的認同邊界，具有傳統性、本土性和族群性等特征。文化想象是對文化記憶的符號和價值進行詮釋、創造與傳播的動態過程，是特定社會群體通過符號敘事、儀式表演和藝術實踐等形式，共同建構起關于自我與他者、過去與未來、真實與虛幻的認知網絡和意義框架。文化想象建構起一個“想象的世界”，是對既有社會邊界的象征性超越。在當代社會，文化想象具備現代性、國家性和人類性等發展旨趣。本文以“傳統性—現代性”“本土性—國家性”和“族群性—人類性”為審視視角，探討文化想象對文化記憶的闡釋機制和轉化路徑。
傳統性與現代性：文化記憶的創新性傳承
“每一種文明都延續著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脈，既需要薪火相傳、代代守護，更需要與時俱進、勇于創新。”③從文化記憶的傳統性到文化想象的現代性轉化，是文化記憶在新技術、新消費語境下表現方式的創新性傳承。這種轉化遵循“記憶保存—形式調適—載體創新—意義再生—日常轉化”的內生邏輯，在跨媒介敘事、當代審美體驗和數字技術的共同作用下，構建起具有文化意涵的現代生活方式。這種轉化既保持文化記憶的穩定狀態，又賦予其動態演化的生命張力。
構建傳統記憶系統的現代解碼基石。文化記憶的傳統性根植于群體的社會生活與精神追求，其符號體系通過儀式化和制度化的社會實踐完成代際傳承。當代社會學家費孝通指出：“文化是依賴象征體系和個人記憶而維護著的社會共同經驗。”④春節文化體現中國人慶祝傳統新年的社會實踐和共同經驗，是物質性與精神性、傳統性與現代性的統一。春聯的迎祥納福、鞭炮的驅邪避兇、年畫的喜慶祥和、廟會的祈福納祥、花燈的豐收意象、社火的富足象征、年夜飯的團聚和諧等，共同構成延續數千年的中國春節的記憶圖譜。如今，數智技術塑造春節年俗的數字景觀，出現AR（增強現實）紅包、電子鞭炮、云上拜年等數字風俗，營造出一種數字社會的春節氣氛。這些春節傳統習俗的數字化轉化，表現為一個從具象實踐到抽象價值的文化想象過程，是以文化原型為基礎的社會實踐。
重塑現代性視角下的文化調適機制。現代化的快速發展引發城鄉空間的重構，也重塑文化記憶的傳承場所。傳統節日的文化性消解和物質性強化，民間非遺技藝傳承困難，使文化記憶遭遇現代轉型的適應性障礙。當然，一方面是文化記憶的傳統性功能空間被壓縮，另一方面是現代新型功能空間的文化補償機制被激活。文化想象的現代性是對文化記憶傳統性的解構，體現為文化記憶的意義轉化過程。近年來，馬面裙的走紅就是文化調適機制多維作用的結果。傳統的馬面裙形制復雜、紋樣古典，如今通過設計改良、符號重構和穿戴場景轉化，既保留中式美學的東方韻味，又符合當代時尚潮流的審美風尚，實現歷史服飾向時尚符號的創造性跨越。
創新數字技術賦能的文化創意手段。數字技術、網絡技術和智能技術正在重塑文化記憶的傳承方式，推動文化記憶實現數字編碼和智能生成的保存和利用。國家自然博物館采用AR（增強現實）導覽、大語言模型、智能識別和數字人導覽等新興技術，突破博物館游覽的物理限制，構建起人與自然對話、文化與科技融合的沉浸式體驗場景。數字技術的賦能使得文化記憶從傳統依存轉向數據流動，推動傳統文化記憶的數字化重組。數字技術讓文化記憶從集體記憶轉變為數字資產，從代際傳承升級為云端存儲。數字技術的介入不僅改變文化記憶的載體形態，而且重塑文化想象的創造性轉變方式，讓文化記憶的符碼意義實現多樣化的創意重組。
推動傳統藝術的跨媒介再生探索。沉浸式戲曲《黛玉葬花》、人機共舞的《牡丹亭》水磨聲腔、梅蘭芳孿生數字人的復現，這些戲曲的傳統程式化表演融入新興前沿科技，激活戲曲表演的現代轉型，創造性地展現文化記憶的符碼系統。跨媒介轉化注重“形神統一”和“守正創新”，通過智能技術的戲曲美學強化、數字舞美的傳統符號解構，實現戲劇文化記憶的當代表達。跨媒介技術賦能傳統演藝，吸引更多的年輕觀眾走進劇場。通過符號解構、元素提取和媒介重構，文化記憶實現現代性轉化。
把握日常生活的符號化轉換機制。傳統文化記憶向現代生活的滲透，正是通過日常消費的符號重構得以實現。某新式茶飲品牌采用中式設計理念，給每家主題概念店賦予不同的中華文化主題。那些“少年時”“花旦”“空山新雨后”“莊周夢蝶”“從前慢”等產品名稱，顯得別有趣味。宋代點茶技藝轉化為可攜帶的奶油雪頂，以新茶飲文化實現傳統茶道記憶的現代生活改造，讓傳統文化記憶通過生活美學的符號轉譯，融入現代青年的日常生活。這種日常化的轉化模式突破文化記憶的儀式化框架，使文化記憶在日常生活化中完成代際傳遞，實現傳統文化記憶向現代生活方式的活態轉化。
地方性與國家性：文化記憶的建構
文化記憶的地方性與文化想象的國家性敘事之間，存在動態的共生關系。文化記憶的本土性深深扎根于特定地域的歷史傳統、自然環境和社會結構之中。地域性文化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獨具特色的地方風格、生活習俗和信仰體系。文化想象的國家性，是文化記憶對國家敘事和民族認同的建構。地方性的文化記憶可經由國家權威性、政治認同性、藝術公賞性、民族凝聚性等路徑，建構起文化記憶國家性轉化的運作與意義生產。
注重標準化體系的文化賦權，建構文化記憶的國家權威性。國家通過“知識權力”的制度化運作，將文化記憶的地方性知識納入科學化、標準化和權威化的治理體系。普洱茶是中國獨有的特色茶品，2008年國家質檢總局對其頒布GB/T22111-2008標準，通過23項理化指標將傳統制茶經驗轉變為一套“科學話語”體系；2023年，“普洱景邁山古茶林文化景觀”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全球首個茶主題世界文化遺產；布朗族“普洱祭茶祖習俗”的省級非遺認定，將神秘主義的地方儀式轉化為標準化的工序流程，實現地方文化記憶的“祛魅”與“再編碼”。
推動符號闡釋的價值重構，建構文化記憶的政治認同性。國家敘事通過符號資本的再生產，將地方文化記憶轉化為政治認同的精神紐帶。電視劇《覺醒年代》對上海漁陽里記憶的影像重構，體現革命文化“想象的共同體”的建構邏輯。劇中人物對白的方言與字幕并置，融合“可聽的地方性”與“可讀的國家性”之間的張力。嘉興南湖游船的4K技術超高清渲染，以“奠基神話”的美學重構，將地方事件轉化為政黨起源的崇高敘事。該劇的熱播使得漁陽里和南湖旅游人次激增，見證文化記憶由“情感動員”轉化為集體行動。
推進民生工程的文化升維，建構文化記憶的人民至上性。例如，福建沙縣小吃品牌計劃的實踐，展現“文化治理”與“發展主義”的互動邏輯。政府實施“沙縣小吃產業提升發展計劃”，推進“沙縣小吃”文字商標注冊、馳名商標認定、國際商標注冊和地理標志申報等公共行動，將地域元素抽象為全球流通的標準符號系統。推行鏈式管理模式，通過中央廚房系統與職業資格認證，將地方經驗納入國家食品安全與勞動力治理體系，實現參與者共享，體現國家視角中“共享性”與“共富性”的建構。
擴展數字空間的文化彌散，建構文化記憶的藝術公賞性。學者王一川認為，藝術要達到一種公共鑒賞，要有一種共通的價值，在個人與個人之間、人群和人群之間尋找共通感，這種共通感就是“藝術公賞力”。他主張，“藝術公賞力”可以通過藝術媒介、文化產業中的藝術、藝術公共領域和中國藝術公心等公共鑒賞驅動力要素，“在人與人之間、人與共同體之間以及不同共同體之間達成共在、共生和互動”，直至一種“審美與倫理交融的 至高境界”⑤。河南衛視推出的《唐宮夜宴》，以電視舞劇的形式激活河南博物院館藏的樂俑和舞俑的文化記憶。通過精心設計、精彩表演和美倫畫面，《唐宮夜宴》將靜態的“俑”轉變成動態的“舞者”，使其憨態可掬，詼諧喜感，形象生動，拉近觀眾與歷史記憶的距離；重構中華文化的遺產記憶，展現中國開放包容的藝術理念，在年輕人中廣受歡迎，達到令人驚艷的藝術公賞效果。
增強精神符號的價值整合，建構文化記憶的民族凝聚性。通過文化記憶的敘事升華，可以凝聚民族精神的價值認同。電影《長津湖》對抗美援朝歷史的再現，將志愿軍戰士的多樣化地域背景放置于“保家衛國”的宏大敘事，將個體的犧牲升華為保家衛國的審美體驗，達成個人與國族的情感連接和家國同構的認同連接。
族群性與人類性：文化記憶的轉譯與傳播
文化記憶的族群性根植于特定群體在漫長的歷史演進中所形成的符號體系，通過儀式、民俗、手藝和節慶等載體形成集體經驗，進而建構起個體的身份標識。這些族群記憶不僅是文化多樣性的具象表達，而且是人類共享的情感結構與精神訴求。族群性與人類性之間的張力，在本質上受“地方性知識”與“普遍性價值”的動態影響，人類性想象在多種文化的碰撞中提煉出共享的共同價值，族群記憶的符號性編碼需要通過創意轉譯才能融入全球話語體系。中國族群文化記憶場處于全球文化流動的框架之中，要“把跨越時空、超越國度、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的文化精神弘揚起來，把繼承傳統優秀文化又弘揚時代精神、立足本國又面向世界的當代中國文化創新成果傳播出去”。⑥
全球敘事與協作精神的跨文化轉譯。文本表達可通過本土符號的隱喻化處理，升華為全球議題的共同載體。電影《流浪地球》是中國科幻電影的奠基之作，開啟中國式族群電影的全球敘事典范。其呈現一個“拯救地球”的末日科幻場景，將東方價值觀中的愚公移山精神和天下一家情懷融入“地球危機”的敘事框架，通過好萊塢式的道具、布景和特效制作，以國際空間站中的多語言協作場景和視覺奇觀消解族群文化間的邊界，將中國族群記憶轉化為全人類應對災難的集體行動，充分展現中國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責任擔當。《流浪地球》的全球敘事策略突破民族主義的傳統框架，通過“拯救家園”這一人類共同的價值追求，實現中國族群記憶的跨文化轉譯，使中國價值成為全球協作的精神連接，為第三世界文化參與全球話語競爭提供借鑒。
本土符號現代重構與文化創新的融合表達。在流動的現代社會中，族群文化記憶并非靜態實體和本土封閉，而是在跨界碰撞中不斷發展。云南山人樂隊以獨特的音樂融合風格和國際化的探索路徑備受關注，《聽山》等音樂專輯在海外流媒體音樂服務平臺Spotify上播放量超千萬次。樂隊由漢族、佤族、布依族等民族的音樂人組成，致力于云貴地區音樂遺產的現代演繹和國際推廣。樂隊把佤族、彝族等少數民族語言與漢語歌詞混用，將葫蘆絲、巴烏、月琴等民族樂器與西方電子搖滾、現代電音相結合，配以儺戲面具、民族服飾與多媒體視覺裝置，將火把節的狂歡節奏轉化為電子節拍的身體律動。樂隊還積極參與環境保護的全球議題。通過“東西器樂的多樣化融合”“方言演唱的韻律化使用”和“生態議題的全球性表達”等路徑，實現“地方性知識”向“全球文化資本”的轉化，讓中國族群文化記憶從“封閉性儲存”轉向“開放性流動”。
文化記憶保存與全球倫理的價值共識。中國族群文化記憶場處于全球文化流動的價值網絡，正在通過媒體、科技、金融、意識等場景想象，融入全球性框架。以“二十四節氣”的時間知識與生活實踐體系為例，這一源自農耕文明的古老智慧，正通過當代設計、公共教育、可持續生活運動等多種路徑，演化為具有當代意義的全球文化符號。其所蘊含的“順應天時、和諧共生”的哲學，精準呼應當今世界對可持續發展與生態倫理的普遍追求。在氣候變化與科技加速的全球語境下，節氣文化超越地域界限，為不同文明反思人與自然關系、重建生活節奏提供共通的倫理框架。這一過程不僅活化中國自身的文化記憶，更以其深刻的普適性，推動基于自然規律與生命關懷的全球價值共識的形成，成為跨文明對話的堅實基石。
跨文化平臺與資源全球化的協同配置。各種觀念和理論，可以在人與人、境遇與境遇以及時代與時代之間旅行，文化記憶在不同境遇的跨地域傳播中被再度詮釋。杭州游科互動科技有限公司開發的單機動作角色扮演游戲《黑神話：悟空》，以古典小說《西游記》為創作靈感，采用全球領先的游戲引擎（Unreal Engine 5），并獲國際游戲公司Epic Games技術支持，將東方文化的玄幻想象與西方“3A”級制作標準結合，融合中國民族樂器與西方管弦樂器，面向全球市場提供英語、日語、法語等多種語言服務，取得巨大成功。《黑神話：悟空》在技術、美術、敘事、音樂、市場推廣等多方面實現國際化合作，為中國游戲產業提供國際發展的新范式。中國族群記憶在此過程中突破地域局限，成為全球文化協同創作的“助燃劑”。
非語言轉譯與意義共享的交流融合機制。非語言轉譯，是一種采用符號、圖像、儀式、音樂等物質文化和身體語言進行跨文化交流與融合的機制。這種機制超越語言障礙，促進文化認同與文化創新，推動人類文明的共創與共存。北宋畫家王希孟創作的山水長卷《千里江山圖》，被譽為“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該作品以青綠設色的絹本工筆技法描繪中國的壯麗山河，展現中國人的自然哲學、審美理想和國家想象。近年來，通過展覽復刻、數字修復、時尚與設計融合、數字動畫、音樂創作、舞劇演繹等多種非語言轉譯手段，該作品有效突破語言障礙，拓展國際傳播邊界，使中國文化記憶以更加直觀、更加生動的方式進入全球市場，有效提升中華文化的全球認同感。
自然智慧與可持續發展的生態啟示。自然智慧是一種理解人與自然的哲學思維與實踐觀念，可持續發展強調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協調發展。族群記憶往往蘊含對自然生態的深刻認知，中國人“和諧共生、物我一體”的自然智慧，為全球生態治理和綠色發展提供解決方案。李子柒的短視頻內容生動地展現中國人傳統的生活方式、農業生產、手工藝與自然生態的融合，展現出中國人獨有的怡然自足的慢生活方式、生態友好的農作方法，展示中國生態文化記憶的全球影響力，提升國內外觀眾對可持續發展的認識，在海外引發廣泛關注。
在全球化與現代化的交織中，文化記憶與文化想象的互動已成為文化傳承與創新的發展引擎。數智技術的深度介入與全球文化治理的多維參與，正在加速文化記憶與文化想象的互動模式和新型文化盛宴的形成機制。元宇宙與區塊鏈技術可能催生“數字國家性”的新形態，使文化記憶的存儲與傳播進一步突破物理限制。然而，技術賦能的背后也存在文化記憶“數據異化”的風險——傳統符號的簡化與量化可能導致其精神內核的喪失。因此，文化記憶應在“地方性知識”與“普遍性價值”之間建立更具包容性的橋梁，通過國家敘事凝聚民族認同，借助全球平臺促進文明互鑒。文化記憶的保存、傳承與利用，不僅是技術手段的應用，更是全球文化想象的集體行動。尊重文化多樣性，推進跨文化對話，使中華文化記憶在全球化語境下煥發新生，推動人類文明的共同發展與繁榮。
【注：本文系2024年度研究闡釋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專項“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機制及業態創新研究”（項目編號：24ZDA078）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③⑥《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2年，第184頁、第214頁、第211頁。
②于平：《拓展創新空間 實現共情表達》，《人民日報》，2024年9月12日。
④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9頁。
⑤王一川：《藝術公賞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8-32頁。
責編/周小梨 美編/陳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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