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銀發“候鳥”旅居潮呈現高流動性、強關聯性特征，已從個別現象演變為具有顯著經濟社會影響力的群體行為。推動銀發“候鳥”旅居產業高質量發展，既是發展銀發經濟的重要支點，又是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題中應有之義。當下，醫、養、康、文、旅跨界融合正在重構銀發“候鳥”旅居產業生態，需推動傳統旅居產業跨界破圈，打造立體化、沉浸式、可持續的旅居融合消費體驗，推動銀發“候鳥”旅居產業向精細化、個性化、智能化方向邁進。

【關鍵詞】銀發經濟 旅居 文旅消費

【中圖分類號】F59 【文獻標識碼】A

隨著銀發群體規模不斷擴大，旅居養老從線性擴張轉向品質升級，催生新需求、新業態、新場景。《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養老服務改革發展的意見》提出，“開發旅居養老市場，因地制宜發展康養旅居等新業態”。①近年來，一些老年人為提高生活質量，依循候鳥隨季節變化而移動的習性，周期性、陣發性地“遷徙”到更宜游宜居的環境中生活。銀發“候鳥”旅居產業，憑借高流動性、強關聯性等顯著優勢，在養老市場中迅速壯大，成為推動文旅消費與經濟增長的重要領域。

銀發“候鳥”旅居潮折射社會和個體變遷

銀發“候鳥”旅居潮是一個動態而立體的概念，多維度折射當代中國社會和個體生活哲學的重要變遷。這一現象是銀發群體在思想觀念、消費邏輯變革驅動下的現實生活需求轉向，最終指向更加注重生命價值、情感聯結和生命質量的美好生活新圖景。

銀發“候鳥”旅居潮的流動特征。在流動過程中，其具有高度的季節同步性、周期穩定性與地理指向性，具體表現為冬季從寒冷北方到溫暖南方的避寒遷徙，夏季從炎熱南方到涼爽北方，以及中西部高海拔地區的避暑遷徙。“冬南夏北”的遷徙模式與路徑相對固定，主要集聚于氣候資源優勢獨特、配套設施相對完善且已形成旅居口碑的目的地，地理指向性較為清晰。這種可預測的規律性流動，塑造銀發“候鳥”旅居潮的基本時空框架，進而奠定實現產業化發展的客觀基礎。銀發“候鳥”旅居潮呈現規模性特征，從個別現象演變為具有顯著經濟社會影響力的群體行為，以老年旅游、康養旅游為主要形態的旅居市場前景廣闊。銀發“候鳥”旅居者規模龐大，停留時間長、消費深入，為地產、保險、文旅等多領域消費擴容帶來“潮汐”量級的乘數效應，旅居留量成為經濟增量。例如，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廳數據顯示，2025年1月至11月，全省旅居人數達498.33萬，②“旅居云南”建設對房地產市場的拉動效應明顯，2025年1—7月，省外群體購房占比達32.8%。

銀發“候鳥”旅居潮的需求轉向。一方面，銀發“候鳥”旅居潮是情感生活轉向對傳統安居觀念和家文化的沖擊，安土重遷的家文化觀念正被詩意棲居的新生活哲學重構。銀發群體不再將晚年局限于家庭空間，而是通過旅居打破空間限制，追求“第二人生”寬度與自由度。國家稅務總局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老年旅游服務、體育健康服務、文化娛樂活動銷售收入同比分別增長26.2%、23.9%、20.7%，反映出銀發群體從“養老”轉向“享老”，悅己屬性顯現。③另一方面，銀發“候鳥”旅居者從觀光轉向沉浸式生活體驗，在特定目的地停留時間較長，通過老年大學課程、社區文化活動、志愿服務等，深度感受當地氣候、環境、文化和社區氛圍。

銀發“候鳥”旅居潮的人文溫度。一是以多樣消費延展生命體驗。歷經改革開放與互聯網浪潮，以“60后”“70后”為主的新一代銀齡族具備較高教育水平和開闊視野，以及堅實物質積累，對晚年生活的定義超越單純的物質滿足和延年益壽。銀發旅居市場不再片面追求性價比，而是轉向休閑度假、文化體驗、群體社交和健康養生等多維價值融合。醫、養、康、文、旅的跨界融合正重構銀發“候鳥”旅居產業生態，推動其向精細化、個性化、智能化方向邁進。二是以趣緣社交強化情感聯結。“候鳥”旅居使銀發群體突破原居住地的熟人社交圈，在目的地形成富含情感支持的趣緣社交網絡。以共同興趣或互助需求為紐帶，通過組建舞蹈隊、太極拳群等興趣社群活動，建立緊密聯系，有效緩解孤獨感。與此同時，旅居目的地為銀發群體提供更加廣闊的展示平臺，讓他們在旅居生活中繼續發揮潛能、實現價值。三是享受有溫度的服務，提高生活質量。銀發“候鳥”旅居者期望超越標準化、程式化照護，尋求彰顯個性化與情感化的服務。個性化要求從業者敏銳洞察并尊重不同老年群體的生活習慣、健康狀況和興趣愛好，提供靈活多樣的服務選項，而非“一刀切”方案。情感化強調精神慰藉，要求從業者具備良好共情能力和溝通技巧，和銀發旅居者建立良好互動關系。

銀發“候鳥”旅居潮的“潮涌”與“潮退”

“候鳥”旅居產業已超越傳統旅居養老范疇，成為發展銀發經濟的重要支點。與此同時，銀發“候鳥”旅居潮中的生機變化和暗流漩渦相互交織，從短期現象到長期高質量發展，仍面臨“潮涌”時的碰撞與“潮退”后的暗礁。

發展邏輯和邊界不明晰。當前，公眾對銀發“候鳥”旅居潮尚未建立系統深入的認知，習慣性將其簡單等同于“避寒避暑”的度假養老，未能充分理解其作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實踐載體的綜合價值。部分經營主體將銀發“候鳥”旅居作為傳統旅游的附屬延伸，忽視其旅居融合的復雜屬性，產品設計缺乏對銀發群體精神需求、社會參與價值的深度挖掘。此外，各界對銀發“候鳥”旅居的行為邏輯、典型案例研究不足，關鍵概念和產業邏輯建構模糊，發展舉措與市場創新缺乏充足研究支撐。

行業標準建設與跨部門治理難題。銀發“候鳥”旅居產業涉及住宿、餐飲、康養、醫療、社區服務等多個領域，行業標準制定難度大。雖然一些地區制定了地方規范，但在資質審核、服務流程、安全責任等方面的內容差異明顯，各地標準難以互認互通，阻礙服務機構異地合作和業務拓展。行業監管邊界比較模糊，民政部門主管養老業務，文旅部門負責旅游業務，而旅居業態兼具二者屬性，傳統條塊管理模式易導致治理真空與服務斷點。此外，銀發旅居群體不同于短期旅游者和常住居民，醫保報銷、社區互動等現實問題，亟需更具針對性的精細化治理方案。例如，雖然一些高端養老社區自建醫療團隊，但保障旅居者的醫保異地結算權益，需有相應政策和技術支撐，跨地區數據信息互通成為治理重點。

產品特色與消費場景建設乏力。一是產品同質化競爭嚴重。多數旅居項目仍聚焦“居住+觀光”初級模式，經營主體大多在自身主營業務中疊加部分旅居養老產品，未能充分結合地方自然人文資源進行精細化運營，在文化體驗、健康管理、社交互動等環節銜接松散，未能充分滿足銀發群體對旅居融合的沉浸式體驗需求。二是產品供給與銀發旅居消費需求錯配。銀發群體的旅居需求正從基礎照料向融合健康管理、智慧交互、社交參與等功能的旅居生態升級。當前，銀發旅居產品多以醫療康養為主，產品種類單一，難以滿足多樣化、個性化需求，銀發旅居產業與文化創意、文博展覽、體育運動、時尚藝術等領域融合不足，缺乏“多巴胺”消費場景和“種草型”產品。三是缺少培育高質量旅居產品的耐心資本。部分投資者追求短期回報，缺乏長期運營耐心，造成項目重復建設與低水平競爭，產品供給質量參差不齊。

適老化專業服務供給不足。銀發旅居服務的專業化、精細化水平與市場需求存在錯位。一是從業人員結構失衡問題突出。專業護理人員、旅居管家缺口大，當前，服務人員多來自傳統旅游或養老行業，既缺乏老年心理學、慢性病管理等專業知識，又對多元服務技能掌握不足。二是職業社會認同度和薪資較低。旅居養老對服務人員的復合型、專業性要求高，而適老化專業服務人員的職業聲望與薪酬水平較低，職業吸引力不足。對此，2025年印發的《民政部 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加快推進養老服務技能人才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工作的實施意見》提出，到“十五五”末，取得職業技能等級證書的養老護理員占比達到80%以上，取得職業技能等級證書的其他養老服務技能人才數量顯著提升。④三是銀發旅居服務培養培訓體系不完善。盡管部分院校嘗試開設康養專業，但培養規模遠低于市場需求增速，一些企業或機構為控制成本，壓縮系統化培訓投入。

主客身份阻礙社區深度融合。銀發“候鳥”旅居者與本地居民存在生活習慣、語言表達、社交方式等方面的差異，在短時間、高頻次的接觸中，若缺乏有效的調適機制，易引發誤解與摩擦，從而導致該群體難以真正融入本地生活。銀發“候鳥”旅居者在特定時段集中涌入，將加大旅居城市公共服務壓力，推高本地居民生活成本。從宏觀上利好地方經濟，但微觀層面公共資源的“潮汐式”緊張，也會使一些本地居民將不滿指向該群體，從而加劇主客對立情緒。銀發群體在旅居地的社會身份介于游客與居民之間，一方面，季節性流動的特性使“候鳥”群體難以深度參與社區的長期性、連續性事務；另一方面，社區治理與服務模式靈活性、多樣性不足，未能充分滿足該群體深度參與社區事務與文化生活的需要。

推動銀發“候鳥”旅居產業高質量發展

銀發“候鳥”旅居產業快速發展，已形成鄉村旅居、城鎮旅居、度假旅居、醫養旅居、養老旅居等模式，旅居目的地競爭將從“候鳥”注意力爭奪轉向“流量”精細運營。推動銀發“候鳥”旅居潮從短期現象走向產業生態，需系統謀劃，推動傳統旅居產業跨界破圈，打造立體化、沉浸式、可持續的旅居融合消費體驗。

深化旅居融合共識，提升跨部門治理能力。明確銀發“候鳥”旅居產業的界定與統計標準，編制發布指導銀發旅居產業的國家標準和地方標準，解決產業底數不清和市場規范化不足的問題。以頂層制度設計統籌文旅、民政、衛健、市場監管等多部門，重點旅居產業省份可統籌制定專項規劃，完善土地、財稅、金融等配套政策，扶持社會資本參與銀發旅居項目建設。旅居目的地不僅需要完善的硬件設施，而且需營造包容、和諧、富有活力的社區軟環境。需充分發揮基層黨組織戰斗堡壘作用和黨員先鋒模范作用，推動屬地黨組織、行業黨組織與旅居社區黨組織聯動共建，將黨群服務中心等陣地打造成集民生服務、文化娛樂、議事協商于一體的共享空間，化解資源分配、文化差異等潛在矛盾，增強旅居者的歸屬感與社區凝聚力。銀發“候鳥”旅居產業涉及人口與資源的跨區域流動，需推動建立省際、城際間的戰略合作，重點在產業發展規劃對接、基礎設施互通、公共服務共享、市場監管標準互認、信息數據互通等方面協同合作，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促進銀發旅居資源要素在更大范圍高效配置。

培育壯大經營主體，構建旅居產業生態。一是發揮頭部企業領跑作用，釋放品牌效應與資源引力場作用。鼓勵大型保險機構、文旅集團、地產商等頭部企業，依托其雄厚的資本和強大的資源整合能力，打造全國連鎖旅居目的地網絡，構建“產品+服務+社區”的生態閉環，提供銀發“候鳥”旅居一站式服務方案。二是發揮腰部企業產能作用，深耕品質供應鏈。整合住宿、旅游、生活管家服務的綜合性運營商，在盤活存量資產和構建本土化供應鏈方面發揮整合作用，打通在地旅居資源，為旅居者提供深度體驗產品。三是釋放小微企業活力，豐富旅居新業態。聯動文旅商體展領域的小微企業，通過小型化、分布式的服務網點，為旅居者提供便捷的餐飲、購物、導覽等微服務。招引培育主理人品牌、原創設計、非遺創新、沉浸式娛樂等具有旅居內容生產能力的特色產品。鼓勵本地民宿、特色作坊、社區合作社等小微企業及個體經營者，充分發揮自身機制靈活、貼近市場的優勢，快速響應銀發群體日益增長的個性化、社交化旅居需求。

推動旅居融合場景建設，釋放銀發群體消費活力。針對當前優質產品供給不足的問題，應優先支持在生態環境優良、文化特色鮮明的城郊或鄉村，盤活閑置農房、集體建設用地等存量資源，通過創新土地供應模式和利益聯結機制，吸引社會資本投資建設旅居示范項目，推動老舊廠房、文化體育場館、酒店、療養院等低效存量空間，轉化為旅居項目培育的孵化器和試驗田⑤。在規劃引導、項目審批、設施配套上給予傾斜，鼓勵其在旅居服務標準、適老化設計、智慧管理及商業模式創新上先行先試，形成一批可復制推廣的高質量示范項目，為產業標準化、品牌化發展樹立標桿。

塑造高附加值旅居融合IP體系，提升品牌獨特性與溢價能力。對地方歷史文脈、民俗風情、生態資源進行深度梳理和價值提煉，形成具有市場號召力的文化符號與品牌故事。推動旅居項目建設從分散式“資源要素包”向主題化“品牌IP”升級，構建如森林療愈、溫泉康養、非遺傳承、體育健康、文化演藝等差異化IP矩陣，將IP價值全面植入旅居產品開發全鏈條。打破旅居產業邊界，堅持“文旅+百業”“百業+文旅”的融合發展思維，鏈接文旅商體展等多方資源，大力發展“旅居+文化”“旅居+節展”“旅居+體育”“旅居+農業”“旅居+康養”等融合業態。豐富多元融合消費場景，在旅居基地及周邊區域系統布局休閑商業、文化展演、體育健身等消費空間，形成旅居消費生態圈，釋放銀發群體消費活力。

創新培養培訓模式，強化旅居產業人才支撐。首先，推動高校和職業院校設立旅居管理與服務、康養旅居規劃等交叉學科。課程體系緊密對接產業實際，構建涵蓋旅居項目管理、適老化服務設計、智慧旅居運營、康養活動策劃等能力的模塊化課程，并強化數字化工具技能訓練。積極開發本土化、特色化實訓項目，確保人才培養與區域旅居特色深度結合。其次，探索產學研用深度融合的人才培養模式。支持院校與旅居示范基地、龍頭旅居企業共建產業學院和實訓基地，開展訂單式培養與項目化教學。邀請來自行業前沿的旅居項目操盤手、資深民宿職業經理人、康養活動策劃師、文旅演藝組織者等作為企業導師參與實踐教學。鼓勵在校教師進入旅居企業掛職鍛煉，確保教學內容與行業最新動態同步更新，打造既懂理論又通實踐的“雙師型”師資隊伍。再次，優化旅居管理人才成長激勵機制。設立旅居人才創業基金，為具有創新潛力的旅居創業團隊提供金融支持。建立榮譽激勵與價值認同機制，對扎根地方、帶富成效顯著的旅居管理人才和本土骨干，授予榮譽村民、鄉創導師等稱號，增強其歸屬感與成就感。構建“候鳥”人才柔性使用機制，針對銀發旅居者中蘊含的高教育水平、高技能群體，創建“候鳥人才工作站”，依據專業背景、服務意愿與時長，建立差異化認定與激勵體系。以平臺為紐帶，通過項目合作、短期顧問等多種形式，引導旅居人才在產業咨詢、技術指導、文化傳承、社區營造等領域貢獻智慧，將流動的“候鳥”轉變為寶貴的“智囊”。

升級融合服務品質，構筑智慧人文旅居目的地。一是推進重點旅居區域適老化改造。根據銀發“候鳥”人群生理和心理需求，完善醫療衛生、文化教育、休閑娛樂等基礎設施，合理布局購物、餐飲、交通等生活服務設施，聯動周邊文旅場所，加強對基礎設施、生活設施和文旅場所的適老化改造。二是優化旅居目的地智慧服務。著力打造旅居目的地智慧服務平臺，整合目的地各類資源與服務信息。開發面向銀發旅居者的一站式智慧服務平臺，提供涵蓋行程規劃、交通出行、醫療預約、便民信息查詢、安全預警等內容的全流程服務，并推出“老年模式”友好操作界面。三是打造主客共享的銀發旅居社區。深化社區融入機制，積極搭建“新老市民”互動溝通橋梁，構建制度化的共建共享社區平臺。建立新市民茶話會、旅居者議事會等協商機制，邀請有熱情、有專長的旅居者參與社區治理。支持成立各類興趣小組、文體團隊、志愿者服務隊，鼓勵旅居者與本地居民共同參與社區文化活動、節慶慶典和志愿服務。以兼具標準化和特色化的融合型服務，營造開放包容、富有歸屬感的人文環境。社區和運營機構可主動提供方言學習、本地習俗介紹等服務，舉辦書畫展、攝影展、文藝匯演等活動，為銀發“候鳥”旅居者提供社交互動和自我展示的平臺，幫助其更快融入當地生活圈。

（華東師范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博士何靜，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文旅高質量融合發展研究”（項目編號：24&ZD212）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養老服務改革發展的意見》，中國政府網，2025年1月7日。

②《前11月498萬人在滇旅居 昆明排名熱點州市首位》，新華網，2025年12月22日。

③《稅收數據顯示：上半年銀發經濟快速發展》，人民網，2025年7月18日。

④《民政部 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加快推進養老服務技能人才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工作的實施意見》，國家民政部網站，2025年4月14日。

⑤馮學鋼：《探索地方文旅高質量融合發展的創新路徑》，《人民論壇》，2024年第7期。

責編/趙橙涔 美編/王夢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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