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假日經濟之所以受到廣泛關注，在于其對內需有著巨大的拉動作用。隨著居民收入水平的穩步提升、人口流動性的持續增強，假日經濟已突破傳統形態，逐步演變成一種新的經濟形態，呈現出創新化、體驗化、情感化的特征，為經濟增長注入新動力。我們需精準洞察假日經濟的本質，從創新、體驗和情感三個維度出發，推動假日經濟高質量發展。
【關鍵詞】消費 假日經濟 消費場景 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F12 【文獻標識碼】A
提振消費、擴大內需，實現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這是宏觀經濟政策要點之一。2025年底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供給。優化‘兩新’政策實施。清理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措施，釋放服務消費潛力。”①通過提振消費擴大內需，已成為當下共識。如何有效提振消費，仍需審慎斟酌和科學研判。從過往實踐來看，常用的政策思路與手段，包括政府補貼、稅收優惠、發放消費券等財政政策，以及改善收入分配等政策，這些政策一方面激勵企業為國內市場提供高質量產品和服務，另一方面讓消費者切實受益，最終實現企業與消費者的雙贏。
提振消費的經濟政策，既可呈現出復雜的結構和豐富的內容，又可設計得簡潔明了。假日經濟便是后者的典型例子。所謂假日經濟，是一種通俗易懂的說法，是指居民在特定節假日期間集中且高頻進行消費活動形成的一種特定經濟現象。假日經濟生動形象地描繪居民在春節、“五一”國際勞動節、國慶節、中秋節等傳統節日和法定節假日期間的消費情景。假日經濟之所以受到廣泛關注，在于其對內需有著巨大的拉動作用。經文化和旅游部數據中心測算，2025年春節假期8天，全國國內出游5.01億人次，同比增長5.9%；國內出游總花費6770.02億元，同比增長7.0%。②2025年“五一”國際勞動節假期5天，全國國內出游3.14億人次，同比增長6.4%；國內游客出游總花費1802.69億元，同比增長8.0%。③2025年國慶中秋假期8天，全國國內出游8.88億人次，較2024年國慶節假期7天增加1.23億人次；國內出游總花費8090.06億元，較2024年國慶節假期7天增加1081.89億元。④
假日經濟對內需的巨大拉動作用有目共睹，關于假日經濟的討論也逐步成為學界熱點之一。如何從學理層面較為全面地厘清和詮釋假日經濟的性質、成因及運行機制，是發展假日經濟的關鍵所在。
假日經濟演變出全新的內容和機制
假日經濟是針對傳統節假日和法定節假日的消費及其產生的經濟效應而言的。從這個層面講，它是傳統假日經濟延續至今、具有持久生命力的經濟形態。例如，春節、端午節、中秋節等傳統節日，在中國已存續數千年。春節最早可追溯至上古時期的夏商年終歲首祭祀活動；端午節按史料記載可追溯至漢代；中秋節在唐代便正式成為官方認可的節日。每逢這些傳統節日，人們都會舉辦各種紀念活動，或者進行聚會、出游、娛樂等。這些不同形式的集體和私人活動，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居民進行集中消費，形成獨特的節假日爆發式消費現象。人們堅守這些傳統節日，并保持特定的消費習慣。與日常消費相比，傳統節假日期間的消費水平會明顯提升，這便是假日經濟的早期樸素形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五一”國際勞動節、國慶節等法定節假日確立，使人們擁有更多節假日消費時間。更多節假日意味著更大的假日經濟規模，其對宏觀消費需求的拉動作用也更加顯著。
假日經濟在當今備受關注，主要在于其強大的需求拉動能力。若不存在各種節假日，無論居民是根據持久收入，還是根據生命周期收入決定日常消費，都不過是在一段時間內對消費進行平滑安排，盡可能實現均勻消費，這符合宏觀經濟理論推理，畢竟均勻消費符合福利最大化目標。而當出現節假日，居民擁有更多空閑時間，可以用于安排社會交往、個人閑暇時間配置，以及特殊情況的集中處理等。一些活動平時無暇安排，可以趁節假日實施，對居民個體而言，本質上并未脫離平滑消費范疇，仍可看作是持久收入消費或者生命周期消費。因此，若假日經濟僅具備傳統社會的局部化、短效化、儀式化等基本特征，便不足以稱之為某種新的經濟形態。
由于當代社會人口高度流動，且消費呈現國際化、數字化特征，促使假日經濟演變出全新的內容和機制。首先，當前假日經濟隨著人口的高流動性展開，這與過去截然不同。過去，居民受地理、交通、戶籍等因素限制，節假日活動范圍通常局限于當地，跨地區活動較為困難。這種局限導致節假日活動雖能夠刺激居民當期消費，但刺激力度有限且短效。傳統假日經濟更多依附于特定節日的紀念儀式和活動。而如今，節假日期間人們不僅可以在全國范圍自由活動，而且可以出國旅行，節假日活動呈現高流動性、國際化趨勢，跨區、跨國購物、度假、娛樂等，成為人們的主要消費內容。節日的儀式感淡化，或者進化為文旅融合的消費新模式，不僅顯著提升節假日消費水平，而且能夠改變居民的邊際消費傾向，使消費提升呈現可持續特點。
同時，當前假日經濟呈現不斷創新的過程。過去，節假日是特定時段的常規消費，為吸引更多消費者，局部范圍內企業會展開激烈競爭，但競爭力度有限。當人口高度流動時，企業競爭范圍擴大至全國乃至全球，同行業參與競爭的企業數量快速增加，競爭程度大幅增強。面對高強度、全方位的同行競爭，企業只能通過高頻率創新吸引消費者。地方政府為促進當地經濟發展，也會與企業合作，助力企業獲取競爭優勢。這種高強度競爭引發高頻率創新，推動假日經濟形成市場自發擴展的過程。市場會隨人口流動和節假日爆發式消費而不斷擴容，在廣度和深度上都會發生質變。可以說，當前假日經濟通過競爭和流動性實現自我升級。最具代表性的是文旅融合新模式的興起。社會交往與傳統文化、前沿技術有機結合，形成嶄新的假日經濟內容，無論是冰雪項目，還是非遺項目，通過融入人工智能技術后，構成諸多地方獨特的假日經濟運行模式。
從近年來運行實際情況看，假日經濟展現出全新的特征：一是消費不僅具有更強的集中式、爆發式特點，而且居民偏好和需求更加多樣化，直接導致假日經濟內容與情景多樣化。二是文化、技術和產業一體化，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有機結合。假日經濟中文化元素占比越來越重，出行成為求知、思考、尋根、尋心的復雜過程。非遺項目火熱、文旅融合項目流行，無不反映出當前假日經濟的獨特之處。特別是數字經濟和假日經濟逐步融合，產業化和虛擬經濟齊頭并進，假日經濟呈現多維立體化格局。節假日居民消費不再局限于改善生活、偏重休閑、完成社會交往和社會儀式等任務目標，而是升華為感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習俗，體驗不同地區和國家的獨特地理、文化、習俗，追尋獨立和逍遙的出行心態，探求未知的自然、知識、技術與文明，思考生活和事業本意。假日經濟的這種全新變化，帶來強大的區域溢出效應和協同效應，大幅拉動內需。
假日經濟的三大特點
若將假日經濟定義為一種新的經濟形態，這種新形態有哪些本質特征？這就需要考察假日經濟的發展。與傳統的假日經濟相比，當前假日經濟同樣是集中式、爆發式消費，只是在人口高流動性前提下，爆發力度更強。集中式消費和爆發式消費不足以定義一種新形態。集中式消費和爆發式消費的形成，是居民理性配置時間的結果。給定一年時間長度，居民對日常消費進行均勻安排，通過平滑消費實現總福利最大化。遇到特定節假日，居民會將平時無法安排的社會交往、休閑、聚會、娛樂等活動集中在節假日進行，如走親訪友、聚會娛樂、旅行休閑等。節假日數量增加會提升假日經濟力度。例如，“五一”國際勞動節擴展成長假制度，一些傳統節日變成法定節假日，這些節假日休息時間的延長和擴展，顯著刺激居民消費。流動性同樣會激勵居民節假日消費。在高流動性前提下，居民可以在更大地理空間活動，在全國范圍、全球范圍的出行，大大擴展居民消費選擇集，這本身就是一種福利增進。尤其是活動空間的大幅擴展，也會促進居民邊際消費傾向提升，因為更大范圍的社會交往會導致個體和群體習俗與行為規范調整和變化，進而改變個體邊際消費傾向。
假日經濟之所以可以稱為一種新經濟形態，主要取決于以下三個特點。
假日經濟是一種創新經濟。當前假日經濟有三個突出前提：一是人口高流動性。二是居民收入達到一定水平，特別是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突破一萬美元后，即便邊際消費傾向不變，消費需求總量也會大幅上升。三是對外開放水平達到足夠高度，本國居民可以出國消費，國外居民也會來中國消費。這種居民國際化流動會帶來文化和習俗的劇烈碰撞，刺激其邊際消費傾向提升。收入水平提高，拓展居民消費選擇集；居民預算水平擴大，為消費升級打開空間。居民國內和國際流動促進相互交流，產品、服務、文化、習俗、知識、傳統等多方面碰撞，不僅能激發居民潛在消費欲望，而且展示多樣化的消費偏好，這些消費偏好會促使企業進行產品和服務創新，以更好滿足居民需求。在流動性較高的社會環境下，企業只能通過持續的產品和服務創新，才能獲取市場競爭優勢，實現利潤最大化。因此，假日經濟本質上是一種創新經濟。集中式、爆發式消費拉動地方經濟創新水平，地方經濟創新反過來又進一步刺激居民節假日消費，從而形成節假日居民消費與地方經濟創新的正反饋。
假日經濟是一種體驗經濟。傳統假日經濟主要完成一些特定社會交往功能，例如，平時工作忙碌無暇走親訪友，節假日可相互走動；或者圍繞特定社會儀式實現相應社會功能，如端午節包粽子、中秋節吃月餅等。這些社會互動和社會活動會帶來集中式消費，甚至爆發式消費。當前假日經濟的內容則要豐富很多。除固有社會互動和社會活動外，隨著收入水平提升和流動性增強，節假日個體化愈發凸顯，即居民個人更重視時間的自由支配度，從而能夠更有效地獲得生活愉悅感和幸福感。節假日不再局限于社會交往和社會活動，而是更頻繁地選擇參與未知環境旅行，在出行過程中獲得新知識、新體驗、新感受。例如，一些地方推出冰雪項目、文旅項目，吸引大量國內外游客參與，讓游客充分體驗全新生活方式，獲得前所未有的體驗感。可以說，假日經濟本質上是一種體驗經濟，居民參與相應消費項目，體驗不同的生活和娛樂。
假日經濟是一種情感經濟。傳統假日經濟所展示的社會交往和社會活動，是滿足居民個人和社會情感的一種方式。通過走親訪友、共同完成某種集體儀式，或者簡單聚會，都能夠顯著提升情感水平。個體層面的情感在傳統假日經濟中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但很難得到普遍升華。情感升華需特定沖擊或者社會機制。社會機制可以通過假日經濟的內容創新實現。人們內心潛藏的愛國信念、民族自豪感、文化自信，都可以通過特定的內容設計激發。傳統假日經濟中也有類似的項目內容，如賽龍舟、舞獅舞龍儀式等。但當前假日經濟在這方面表現更佳，具有代表性的是紅色旅游和非遺傳承體驗。近年來，江西井岡山、陜西延安、湖南長沙橘子洲頭、浙江嘉興南湖等地，推出極具特色的紅色旅游項目，參與游客數量眾多、年齡層分布廣泛。這些項目不僅有利于當地經濟發展，而且激發居民的愛國主義熱情和民族自豪感。一些地方陸續推出非遺旅游項目，受到游客廣泛青睞，如魚龍舞、打鐵花、廟會、醒獅、燈會、戲曲等，內容豐富、種類眾多、技藝精湛。這些非遺旅游項目不僅讓游客參與和體驗地方特色文化，而且讓游客全面深入認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顯著提升其文化自信。
從創新、體驗、情感三個維度出發，推動假日經濟高質量發展
近年來，隨著居民收入水平穩步提升、人口流動性持續增強，假日經濟已突破傳統形態，逐步演變成一種新的經濟形態。當前假日經濟呈現創新化、體驗化、情感化的關鍵特征，通過提升居民消費水平、改變其邊際消費傾向，在拉動內需方面成效顯著。同時，假日經濟發展也暴露出一些問題。其一，部分項目競爭出現同質化傾向。例如，哈爾濱冰雪旅游火爆出圈后，眾多地方紛紛效仿，推出大量冰雪項目。這些同質項目如何與地方特色深度融合、如何搭乘假日經濟快車，仍有待深入研究和精心設計。其二，文旅融合成為假日經濟的重要模式，各地不同級別的眾多非遺項目，較快融入當地假日經濟項目。但從實際運行效果看，一些非遺項目變現能力欠佳，甚至部分非遺項目并不適宜變現。若盲目推進商業化，有可能會損害非遺項目的文化價值。如何把握文旅結合的“度”，成為各方亟待思考的重要問題。其三，數字經濟是繼農業經濟、工業經濟之后的新型經濟形態，各地已開始探索假日經濟的數字化，如將人工智能技術引入部分文旅項目，帶來新意的同時，降低居民的度假成本。但目前數字化多停留在技術介入層面，尚未真正實現文旅項目的虛擬態設計，非遺項目的數字化表現較少，相關假日經濟的數字化產品也不多見。此外，也有人反映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是假日經濟的薄弱環節。每到節假日，此類問題尤為突出。事實上，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問題并非本質所在，地區協同、分類競爭、虛實結合才是破局關鍵。需準確把握假日經濟本質，從創新、體驗和情感三個維度出發，推動假日經濟高質量發展。
通過創新塑造各地假日經濟競爭優勢，強化地方特色，形成區域協作分工，優化協調聯動機制。以冰雪經濟為例，具備舉辦冰雪經濟條件的地方較多，若各地項目內容雷同，會導致同質化競爭，不僅無法產生區域溢出效應，而且會降低項目吸引力。各地應著重思考如何在冰雪經濟的內容和機制設計中融入地方特色。這意味著重點不在于冰雪經濟本身，而在于打造有特色的冰雪經濟。發展冰雪經濟時，不能僅圍繞冰雪經濟本身做文章，而需深入挖掘各地文化、傳統、地理和自然特色。
假日經濟作為體驗經濟和情感經濟，本質上屬于非理性經濟。行為經濟學表明，人通常存在心理賬戶，會根據不同收入來源及其他社會經濟維度，分門別類決定相應的消費。就時間配置而言，日常生活和日常消費相伴，節假日與突發消費相伴。人們將時間配置分為兩個基本賬戶，一個是理性消費賬戶，另一個是情感或者情緒消費賬戶。假日消費源于后者，具有非理性特征。假日經濟是由情感賬戶驅動的消費經濟，其特點是沖動性、突發性和感性，這也是人們節假日容易沖動消費的原因。這種非理性消費通常具有較高的邊際消費傾向，只要賦予居民足夠的體驗感，充分滿足其個體情感和社會情感訴求，居民就會購買項目。紅色旅游項目的成功，正是通過項目體驗，激發人們內在的民族認同感與自豪感，從而成為熱點旅游項目。許多非遺項目也具有類似功能，它們承載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通過讓居民參與和體驗，能夠間接感受文化傳承的意義和魅力。人們通過體驗這些項目，激發內在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進而激發社會偏好，這不僅會帶來消費提升和內需拉動等經濟積極效應，而且能夠提升社會信任度，改善社會資本水平，最終增加居民幸福感。⑤
注意力經濟通過引導人們對不同文旅項目內容的注意力配置，形成項目流量，這是項目變現的基礎。假日經濟可以改進注意力配置，以此引流，最終達到提高變現能力的效果。非遺項目的最大價值在于文化傳承意義，而非商業化。過度商業化會損害其文化價值。引入注意力經濟模式，結合數字經濟和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兼顧文化與商業價值創造。潮汕英歌舞便是成功范例，通過制作短視頻，利用網絡載體對英歌舞文化和舞者進行高頻率網絡傳播，并通過明星培育形成可觀流量。這些流量吸引游客前往潮汕地區旅游，大大帶動當地經濟發展。潮汕英歌舞較好實現文化、技術與產業的有機結合，以及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有機結合，通過開發大量數字化產品和虛擬形態，形成當地假日經濟的良性循環。目前各地文旅在注意力經濟方面已投入大量資源和人力，文旅數字媒體運營取得較大成效。若將注意力經濟作為假日經濟的高級形式，逐步挖掘文旅項目和非遺項目等的數字化內容，假日經濟將邁上新臺階。
【注釋】
①《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 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 李強作總結講話 趙樂際王滬寧蔡奇丁薛祥李希出席會議》，《人民日報》，2025年12月12日。
②《2025年春節假期文化和旅游市場情況》，文化和旅游部官網，2025年2月5日。
③《2025年“五一”假期國內出游3.14億人次》，文化和旅游部官網，2025年5月7日。
④《2025年國慶中秋假期國內出游8.88億人次》，新華網，2025年10月10日。
⑤蔣名未：《讓文化遺產更好走進公眾生活》，《國家治理》，2025年第3期。
責編/孫渴 美編/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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