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表征，體現在心理健康風險檢出率、精神障礙發病率、行為障礙發生率較高，社會治理難度較大等方面。心理問題的預警包括心理健康監測，以及在日常生活中對未成年人性格特點、外部環境逆境、情緒及行為的異常改變等關鍵因素的準確識別。對心理問題的干預，個體、家庭、學校、社會層面各有側重。同時，需關注的是，當前應審慎使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未成年人心理問題干預。

【關鍵詞】未成年人 心理問題 預警 干預

【中圖分類號】G441 【文獻標識碼】A

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是一項戰略性、基礎性工作，全社會有責任共同促進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全面發展。歷經多年健康教育和科學普及，公眾對未成年人身體健康已有充分重視和科學認識，但對未成年人心理健康仍然存在諸多認識和行為誤區。需針對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表征，結合數據和分析，理性對待和有效預警，并科學干預未成年人心理問題，共同營造有利于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發展的社會環境，推進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

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表征

當前，我國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表征，主要體現為五個方面：一是抑郁風險、焦慮風險和睡眠問題檢出率高；二是精神障礙發病率呈上升趨勢；三是行為障礙有一定發生率且易被忽視；四是人生目的和意義感缺失問題較為嚴重；五是心理健康相關的社會治理挑戰日益顯現。

抑郁風險、焦慮風險和睡眠問題檢出率高。通過問卷調查方式獲得的風險檢出率不是臨床醫學診斷，即抑郁風險檢出率不是抑郁癥患病率，焦慮風險檢出率也不是焦慮癥患病率。風險檢出率只能說明，某一階段被調查樣本存在抑郁情緒、焦慮情緒的情況。若風險檢出率高，提示我們應及時采取有效措施降低風險。2024版《心理健康藍皮書》專題報告《2024年青少年心理健康與學業狀況調查報告》顯示，留守青少年中，近三成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風險；父母情感忽視程度高的青少年中，有四成存在抑郁風險，逾兩成存在焦慮風險；認為父母經常通過嘮叨表達高期待的青少年，對自身期待更高，同時抑郁風險、焦慮風險比例更高；認為父母因成績不佳而惱火的青少年，抑郁風險和焦慮風險比例更高；與老師關系生疏程度高的青少年逾一半存在抑郁風險，逾三成存在焦慮風險；班級同學關系很差的青少年中，逾六成存在抑郁風險，超四成存在焦慮風險。①

精神障礙發病率呈上升趨勢。精神障礙又稱精神疾病或心理疾病，是指大腦功能出現異常，導致人的認知、情感和意志行為等精神活動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害，達到一定嚴重程度、一定頻度或持續一定時間，造成主觀痛苦和社會功能損害的疾病狀態，需要經臨床進行診斷和治療。相關研究數據顯示，中國兒童青少年（0-19歲）各類心理疾病患病率由高到低分別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焦慮障礙、行為失調、孤獨癥、抑郁癥、特發性發育性智力殘疾、進食障礙、其他心理疾病、雙相情感障礙、精神分裂癥②。2024年世界衛生組織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發布的《兒童和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指南》指出，10-14歲青少年中約4.4%有焦慮癥、1.4%有抑郁癥；15-19歲青少年中5.5%有焦慮癥、3.5%有抑郁癥。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發病率上升，已引起國際社會廣泛關注。③

行為障礙有一定發生率且易被忽視。常見的行為障礙，包括對立違抗障礙（ODD）和品行障礙（CD）。對立違抗障礙的常見表現是不服從管理，有挑釁、對抗或爭辯行為，易激惹、易情緒失控、與成人爭吵。品行障礙的常見表現有侵犯他人或動物、損壞財產、說謊、盜竊、欺詐等不符合道德規范及社會準則的行為表現。2021年5月發布的《中國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流行病學調查報告》顯示，我國兒童對立違抗障礙患病率為3.6%，品行障礙為1.9%。這兩類問題有一定的發生率，但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誤解為調皮、不聽話、叛逆、超雄等。若未得到及時干預，問題行為可能延續到成年，進而損害個體社會功能，并影響正常社會秩序。

人生目的和意義感缺失問題突出。青少年積極發展領域的理論認為，擁有人生目的和意義感，有助于青少年獲得更好的學業成績、進行更有效的自我調節、更少地參與危險行為、更主動地適應社會。缺乏人生意義感，不僅表現為感到空虛、孤獨，還與焦慮、抑郁、自殺意念等相關。2022版《心理健康藍皮書》專題報告《2022年我國不同人群人生意義感與心理健康狀況調查報告》顯示，青少年（小學、初中、高中階段的未成年人）中有49.1%的人處于擁有人生意義的狀態，而有38%的人處于迷茫狀態；青少年階段人生意義的擁有感，隨著年齡增長而呈下降趨勢。人生意義感的兩個維度（擁有和尋求）均與空虛和抑郁呈現負相關，即當一個人感到自己的人生有意義，或者追求人生意義時，抑郁、空虛等負面情緒體驗常常處于較低水平，尋求和擁有人生意義感對個體的心理健康有保護作用。

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相關的社會治理挑戰日益顯現。心理健康問題不單純是個體或家庭層面的健康問題。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影響因素，包括人格特征、家庭環境、學校教育和社會環境，心理健康問題的應對，僅靠心理咨詢或精神障礙治療并不能夠徹底解決，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中的風險因子識別與治理更為重要。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問題不僅帶來疾病醫療負擔，還可能帶來社會治理挑戰。2024版《心理健康藍皮書》專題報告《青少年抑郁癥患者的現狀及康復困境研究》顯示，部分抑郁癥患者因缺少治療支持和社交團體而面臨康復、復學困境。應將心理服務融入社會治理和精神文明建設，從個體、家庭、社區和各級各類組織、社會、文化等層面全方位開展心理服務，引導社會心態，提升社會治理效能。④

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影響因素

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問題及精神障礙的發生，受遺傳、環境、氣質、家族史、養育經歷等諸多因素影響。心理健康監測是及時預警和識別心理問題的重要手段，能夠降低發病率和死亡率，其指標和框架應隨社會發展需求而不斷更新。近年來，我國日益重視對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問題的監測，相關工作主要是在教育系統進行。在日常生活中，家長和學校還應關注三方面關鍵影響因素，包括未成年人的性格特點、未成年期逆境、情緒及行為的異常改變，及時發現和預警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問題。

性格特點與心理問題密切相關。性格特點在生命早期通常稱為“氣質類型”，指表現在嬰幼兒身上的一類共同或相似的心理活動特性的典型結合。嬰幼兒的氣質類型主要有三種：40%的嬰幼兒屬于容易型氣質，他們脾氣平和，情緒較為積極，對新事物較為開放和適應，生活有規律，行為可預測；10%的嬰幼兒為困難型氣質，活躍、易怒、生活沒有規律，對改變常規會有過度反應，對新的事物和人適應較慢；15%的嬰幼兒為遲緩型氣質，不怎么活躍，對新的人和環境適應較慢，但與困難型氣質不同，這類兒童對新異刺激的反應較為溫和，不會過激和消極；其余35%的孩子為混合型，通常是多種氣質特征的混合，需要根據具體情況和個體差異進行分析。氣質類型有生理基礎，受遺傳影響，通常較為穩定，可以發展為不同的人格特質。困難型兒童在同伴交往、學校適應等方面，往往存在更多困難，更容易罹患精神障礙或出現反社會行為，或在成年后表現為某種人格障礙。生命早期形成的氣質類型與父母教養方式擬合度越高，越難改變。如果困難型兒童的父母能夠情緒平和、約束并引導兒童遵守規則、適應環境改變，也可能幫助孩子改變氣質類型，減少進入青春期及成年后的心理問題。

童年逆境與心理問題顯著相關。童年逆境是指在兒童青少年時期經歷的潛在創傷事件或長期壓力，包括家庭暴力、身體或情感虐待、忽視、家庭功能失調、校園霸凌等。經歷過童年逆境的人，不僅成年后更容易出現心理健康問題，而且罹患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等慢性疾病的風險也更高。一項基于丹麥生命歷程隊列（DANLIFE）數據的研究分析了童年早期（5歲前）、青春期（13-18歲）及成年期（18歲之后）三個時間點的逆境指數，發現均能顯著預測成年后的精神障礙、刑事犯罪、學校或工作適應不良等問題，而且青春期逆境的預測效應比童年早期大七倍⑤。因此，學校在進行心理健康及影響因素調查時，應在心理測量和心理健康服務專業人員指導下，收集學生童年經歷，特別是逆境和創傷相關的數據，作為識別和預警心理問題的重要參考。

情緒與行為的異常改變，是心理問題的敏感預警指標。心理問題在發生發展的早期或前期往往會有一些信號，如情緒、行為、飲食、睡眠、社交等方面的異常改變。情緒異常體現在缺少合理原因的情緒起伏過大，長時間表現出抑郁、煩躁情緒，如原本活潑開朗的孩子突然變得沉默寡言，對喜歡的事物失去興趣，對人對事異常敏感，情緒變化頻繁且極端。行為異常通常體現在學習行為和人際行為方面，如學習成績和作業質量突然明顯下降、逃避上學、出現社交退縮行為、不愿意與他人交流等。飲食和睡眠異常體現在出現睡眠障礙，如入睡困難或嗜睡、多夢等情況，出現食欲不振或暴飲暴食，體重發生明顯變化等。有的兒童青少年還可能出現軀體反應，如反復出現查無生理原因的頭暈、胃疼、嘔吐、肌肉痙攣等情況，或者出現自我傷害行為、攻擊他人行為，出現幻覺或妄想等。家長和教師應留心觀察孩子的行為表現，如果有上述異常改變且持續兩周以上，孩子的正常生活和社會功能受到影響，應及時就診和早期干預。

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干預

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表征多樣化，對心理問題、行為問題、精神障礙的干預均有不同側重。同時，應針對不同的影響因素，從個體、家庭、學校、社會等多個層面，采取不同措施進行干預。需要注意的是，應審慎使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未成年人心理問題干預。

◆個體層面，應控制手機使用時長。第56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1.23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79.7%。其中，6-10歲網民占比4.9%，10-19歲網民占比13.7%。⑥兒童青少年非自殺性自傷，與網絡成癮呈現正相關。手機的過度使用不僅損害視力、減少運動時間、導致睡眠不足，還可能引發情緒問題、降低幸福感、導致自殺等問題行為。長期沉迷網絡，還可能帶來數字身份焦慮、數字情感依賴等信息化時代心理健康的新型威脅。

同時，應重視運動鍛煉。生活和行為方式是身心健康的重要影響因素。隨著人類科技和生活方式的改變，運動鍛煉不足對身心健康的消極影響日益凸顯。運動缺乏癥已成為醫學領域的一個術語，指“與現行公認健康指南不相符的低水平中高強度身體活動狀態”。運動鍛煉不僅有利于身體健康，而且有助于促進認知功能、情緒調節和社交能力發展。此外，運動鍛煉對未成年人近視和肥胖等問題也有積極作用。

◆家庭層面，需重視對未成年人的早期教育。父母對孩子的智力、情感和社會性發展具有關鍵性影響。他們對孩子的支持程度，對其啼哭、非語言行為和言語等需求的敏感反應，以及對其設定規則、進行約束的力度，均顯著影響孩子的安全感、同伴關系、自尊水平、道德觀念和親社會傾向等積極心理品質的發展。我國自2022年1月起施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對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監護人實施家庭教育提出具體要求。隨著社會的文明進步，家庭教育不應只重視身體健康和學業成績，還應當重視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智力發展狀況，并以正確思想、方法和行為教育未成年人養成良好思想、品行和習慣。

同時，需提升家庭成員的心理健康素養。心理健康素養是指幫助人們認識、處理或預防心理疾病的相關知識和信念，能綜合反映個體或群體心理健康狀況的相關理念、認知、行為、技能水平的健康指標，是獨立于遺傳與自然、社會與經濟環境、心理服務水平等因素之外的心理健康的重要影響因素。《健康中國行動（2019—2030年）》的十五個重大專項行動之一“心理健康促進行動”，將心理健康素養水平作為第一項行動目標，要求到2030年居民心理健康素養水平提升到30%。家庭成員的心理健康素養對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有潛移默化的作用，家庭成員之間平等溝通交流，遇到問題或發生矛盾時積極溝通解決，家長善于及時疏導不良情緒，在家庭中營造相互理解、信任、支持、關愛的氛圍和融洽的家庭關系，更有利于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學校層面，要加強對未成年人心理健康教育。學校心理健康教育，包括開設專門的心理健康課程，也包括在各科目課程設計、學生社團活動、體育活動中融入心理健康元素，還包括對班主任等授課教師進行心理健康知識普及。應當針對不同年齡段學生的心理特點開發相關課程或活動，避免將大學生或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教育模式簡單復刻于中小學生群體。已有大量循證實踐研究提示，學校的心理健康教育有助于提升學生的心理素質，提高適應能力，降低負性情緒影響，進而對學業成績和綜合素質產生積極影響。

同時，注重對學生積極心理品質的培育。對心理健康問題的關注，早期往往集中在精神障礙和心理行為問題上。隨著大健康理念的推廣和積極心理學等理念的流行，公眾關注點也逐步拓展到積極心理品質、幸福感、自尊、自信等方面。積極心理品質以及與之相關的自我效能感、心理韌性、心理資本等研究和社會實踐，為我們理解和應對心理健康問題提供新的視角。積極心理品質與心理健康問題檢出率和精神障礙的發病率、死亡率等呈負相關，與兒童青少年的身體健康、心理健康、學習成績、社會適應能力等呈正相關，是重要且不可或缺的心理指標。學校在進行心理健康教育、心理健康監測和心理問題干預時，應當全面掌握未成年人的心理特質及心理健康影響因素，在識別和干預風險因子的同時，培育和發揮好積極心理品質等保護因子的作用。

◆社會層面，重視健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十四五”期間，國家出臺一系列政策，包括在重大公共衛生項目中設置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促進試點項目，印發兒童心理健康教育、學生心理健康專項行動計劃等文件，在法律保障、服務體系和工作機制建設、專業隊伍建設等多方面加強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工作。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包括心理健康教育、心理健康知識普及、心理服務網絡建設、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診療等全鏈條的工作。我國精神科醫生和心理治療師隊伍規模小，兒童精神科醫生數量不足，心理咨詢師等社會專業力量的培養體系不健全，注冊、考核、倫理監督等機制有待完善，家校社醫協同守護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模式還有待立足基層實際不斷拓展和創新。

同時，需塑造有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發展的社會環境。人類發展是人與環境系統持續互動的結果，維護未成年人心理健康，需要從生態系統理論的整體觀去認識和塑造社會環境。微觀系統是個體活動和交往的直接環境，包括家庭環境、同伴和學校環境。外層系統是并未直接參與但影響個體發展的系統，如父母工作環境。宏觀系統則包括法律、文化、政治、媒體、生態環境等。中間系統是指各層級系統之間的聯系或相互關系。各系統有機互動形成良好整體環境。

需要注意的是，當前應審慎使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未成年人心理問題干預。數字化干預是心理健康服務的發展趨勢，具有傳統心理健康服務難以具備的優勢，如效率高、標準化程度高、可及性高、個性化程度高、成本低、有助于減少污名化影響等。根據2020年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報告，全球已有70%的國家采用數字化干預來替代或作為面對面心理干預的補充。但是，數字化干預作為一個新興領域，尚缺乏干預效果研究、存在數據和隱私保護不足、干預技術的文化適應性差異等問題，人工智能的擬人化服務存在著認知操縱、情感依賴、算法偏差帶來的不當干預等問題。這些現實問題有待科學研究、法律保障、倫理約束、技術標準等配套機制共同發力。

【注：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新時代社會治理背景下的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建設研究”（項目編號：19ZDA358）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心理健康藍皮書：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3—2024)》，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5年4月17日。

②單麗、邢珩、聶瑤、羅意：《1990—2021 中國兒童青少年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疾病負擔及其變化趨勢》，《中國兒童保健雜志》，2025年第4期。

③世界衛生組織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兒童和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指南》，2024年。

④陳雪峰：《大力推進提升基層社會心理服務能力建設》，《國家治理》，2025年第19期。

⑤蔣瑩、謝勻祿、左晨毅、任屹、黃四林：《超越童年逆境：以青春期壓力重塑為契機的心理健康促進》，《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6期。

⑥數據來源：第56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網站，2025年07月21日。

責編/谷漩 美編/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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