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網絡流行語是社會心態的“顯微鏡”和“減壓閥”，其生命力根植于對現實社會的敏感觸達。網絡流行語是參與者對社會現實的迂回回應，表現出一種可言說的智慧。它猶如一面多棱鏡，雖未必折射出絕對的真實場景，卻是我們解碼社會心態最鮮活、最生動的密碼。對于網絡流行語，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批判或接納，而是一場深入的“冷思考”與積極的“熱回應”。

【關鍵詞】網絡流行語 熱梗 社會心態 熱傳播 冷思考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網絡流行語，作為游弋于數字海洋中的文化精靈，既是輕盈的、易逝的流行符號，又是沉重的、嚴肅的社會文本，它既反映時代變遷的文化軌跡，又微妙映射社會心態，成為觀察社會民意的重要窗口。它猶如一面多棱鏡，雖未必折射出絕對的真實場景，卻無疑是我們解碼社會心態最鮮活、最生動的密碼。《咬文嚼字》編輯部發布的“2025年十大流行語”中，“賽博對賬”“活人感”“XX基礎，XX不基礎”等流行語榜上有名。語言是思維的外化，反過來也塑造著思維方式。①網絡流行語從不同側面反映出民眾的生活狀態、價值觀念、情感訴求和審美取向，需要我們理性思考。

網絡流行語折射社會心態

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交往和參與方式，網絡流行語以一種標新立異的語言風格，通過拼接、戲仿、嘲諷等方式，或針砭時弊、或宣泄情感、或尋求身份認同和情感共鳴。雖形式上有些“離經叛道”，但能反映一些深層次的社會民意。②它的流變并非無跡可尋，其生命力根植于對現實社會的敏感觸達。尤其是一系列熱詞的“序列化登場”，往往構成一幅動態的社會心態圖譜。

貶抑式表達折射社會焦慮情緒。單個網絡熱詞傳播或是偶然，但熱詞的序列化呈現、譜系化形成則揭示一定的社會問題。從“內卷”到“躺平”再到“擺爛”，形成應對壓力的自我貶抑式敘事鏈。這種關聯化、序列化的表達，使熱詞從個體情緒宣泄升華為部分群體心態的診斷書。而“葛優躺”“感覺身體被掏空”“人間不值得”“佛系”“躺平”“喪”等流行語，則是參與者的自我解嘲、情緒宣泄，折射出部分公眾的焦慮情緒。

“圈地自萌”與“破圈共鳴”共生反映情感糾結。早期網絡流行語與熱點事件的關聯度較高，是網民重要的參與方式，體現公共性與開放性特點。隨著社交媒體技術的普及與推廣，網絡亞文化圈層化傳播屬性逐漸增強，網絡流行語成為青年群體構建圈層文化，實現自我身份認同的重要工具，成為青年群體的社會“紋身”和社會交往的堅硬“鎧甲”③。在群體互動中，使用“圈內語言”是獲取歸屬感的“入場券”。如“栓Q”（Thank you的諧音）、xswl（笑死我了）等詞，了解詞義便意味著你是“自己人”，理解并認同群體文化符號和價值取向。這種獨特的“社交密碼”，在虛擬社群中高效劃分“我們”與“他們”，強化圈層內部的凝聚力。在快節奏、高壓力的社會生活中，個體常常面臨難以名狀的復雜情緒。諸如“emo”（情緒化）、“破防了”（心理防線被突破）等詞語，恰好提供精準而含蓄的情緒出口。它們像一個個情緒快捷鍵，使人們能夠迅速識別并表達自己的心態，并在群體共鳴中獲得慰藉，確認“我不是一個人”。這種“圈地自萌”與“破圈共鳴”的并存，體現青年在尋求圈層歸屬感的同時，亦渴望參與宏觀社會對話的矛盾心態。這種圈層式互動，表面看來是參與者對社會熱點的一種情感逃逸，但實質上是借助圈層互動的一種自我療愈。

網絡流行語背后青年心態的虛實“雙重奏”

網絡流行語承載青年所思、所想、所憂、所期，雖然形式不乏庸俗和炒作成分，但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深層民意。例如，近年來熱議的 “躺平”“喪”文化，表面看似消極頹廢，實則是青年心態復雜性的“一體兩面”。參與者用一種看似消極、頹廢、安于現狀的方式對待生活。但這并不意味著青年群體放棄追求夢想，而是使用一種特殊的偽裝和交流方式進行“情感按摩”。

狂歡面具下的真情實感。以“喪”為代表的佛系文化系列流行語，發揮了集體情感展演的功能，一定程度上緩解社會節奏加快所帶來的緊張感和焦慮感。“卷又卷不動，躺又躺不平”的流行，直指青年在激烈社會競爭中的疲憊。“emo”成為夜間情緒崩潰的通用代碼，反映壓力生活下的精神損耗。不止如此，部分受眾以“廢物”來自我命名，通過“自我降格”的方式，緩解壓力與釋放情感。

符號表演中的話語智慧。網絡流行語雜糅網絡亞文化與后亞文化的共同特征，包含嘲諷、解構、狂歡等非主流特征。使用者將原本的話語表達模式進行修改與創新，從而使其迸發出新活力，其用意往往在于解嘲和自我安慰。例如，“廢物”“躺平”等網絡熱詞有時就是一種心理偽裝和防御機制，其中蘊含青年群體“不可言說”的人生智慧，在看似消極的外表之下，實際上以自我加壓和偽裝形式懷揣著“雄心壯志”，展現出“內卷外擺”“以退為進”“先抑后揚”等矛盾心態。當他們自稱是“廢物”時，往往是上行比較的結果，這恰恰表明他們內心深處保有對生活的更多追求，這種積蓄能量的“短暫消停”，能起到一定的“心理按摩”功能。

以退為進的迂回表達。網絡流行語有時是一種以退為進的隱性表達策略。例如，“躺平”“佛系”“喪”等網絡流行語的使用者，以一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表達對單一成功標準、教養模式以及評價標準的不滿。部分青年也采用“廢物”等話語，嘗試將自我貶抑式話語作為潛隱劇本，以此換取社會關注，重拾代際身份自信。而“懷疑人生”等網絡流行語的流行，既是使用者對部分社會現象的不滿，又是一種迂回表達自己意見與情緒的特殊方式。

網絡流行語表達土壤的“富饒”與“貧瘠”

語言承載著文化，形象生動的話語更能打動人心。④網絡流行語以其生動、新穎、高傳播性等特點，極大豐富當代中文的表達語料庫。我們審視網絡熱詞，會發現它不僅是內容，而且其本身是一種具有強大塑造力的“環境”。它如同一種新型的語言生態，既在“富饒地”催生新的表達形態，又可能在“貧瘠化”地侵蝕傳統的思維深度。辯證地看，網絡流行語對青年群體語言和思維的影響，正是一場深刻而復雜的“感官重組”。它在豐富表達的同時，潛藏著使語言表達陷入“梗化”危機的風險。

語言豐富性的“截除”與“文字失語癥”。過度依賴有些離經叛道的流行語，可能導致個體精準、復雜、有序的語言表達能力退化。當萬千感慨最終都匯成一句“絕絕子”，當所有悲傷情緒都被“emo”一言以蔽之，語言中那些微妙的、需要精細詞匯和語法結構來承載的層次感便消失了。這就像長期依賴全球流行語的便捷，弱化了我們調用和錘煉更豐富詞匯、更復雜句式的內在驅動。其結果便是“文字失語癥”——離開網絡熱梗的“拐杖”，許多青少年在需要深度、清晰、個性化表達時，會陷入提筆忘字、詞不達意的窘境，內心盡管波濤洶涌，輸出卻只剩蒼白。語言庫看似因熱詞而“富饒”，實則因傳統語感的喪失而陷入“貧瘠”的困境。

深度思考能力的“麻醉”與思維的同質化。網絡流行語往往是一個高度概括的“結論”或“標簽”，它用極具沖擊力的情緒符號，替代復雜的邏輯推演過程。看到一個社會事件，人們可能不假思索地貼上“內卷”“甩鍋”的標簽，而不是去深入剖析其背后的多重動因。流行語作為一種語言媒介，雖易傳播復制，但過度沉迷可能導致深度、線性、邏輯化思維的退化。它讓人們習慣于感官的即時刺激和情緒的快速宣泄，而難以開啟需要耐心和專注力的深度思考，極易導致思維的碎片化。那些需要精準描述的情感體驗、細致辨析的概念差異、縝密推敲的邏輯關系，會在“一鍵轉發”式的熱梗使用中悄然消解，在“認知外包”的惡性循環中逐漸流失。⑤

可見，網絡流行語既可以讓我們在數字原野上奔跑得更快，也可能因為過度依賴“熱梗”導致“語梗”。當“yyds”替代一切贊美，“emo”囊括所有悲傷，語言表達的精準性、豐富性、深度性便面臨挑戰。對于熱衷網絡亞文化的青年群體而言，關鍵不在于拒絕這片文化土壤，而在于學會如何在其中“精耕細作”，既能享受熱梗帶來的便捷與狂歡，又能主動守護內心語言的深度與豐饒，成為一個在數字時代既能高效溝通，又具備獨立思想的人。

從“冷思考”到“熱回應”

網絡流行語是洞察當代青年心態的一面多棱鏡，其光芒看似零散跳躍，卻精準地折射出時代的光譜。它并非沖動的情緒泛濫，而是包裹著鮮活滾燙的情感張力與生命力。受眾們在借助其進行自嘲、戲謔乃至“發瘋”背后，是青年群體試圖沖破表達桎梏、尋求身份認同、實現情感共鳴的一種另類嘗試。對此，需要的不是簡單批判或接納，而是一場深入的“冷思考”與積極的“熱回應”。

深入理解網絡流行語背后所蘊含的民意。一方面，需認清網絡流行語“消極其表，復雜其里”的本質，避免站在道德制高點進行“雞湯”式說教，而是正視其背后的真實情感，著力化解社會矛盾，拓寬青年成長空間，與青年真正實現同頻共振。另一方面，需吸納而非圍堵。“破譯”青年的話語密碼，用“網感”十足的方式（如官方玩梗、創意視頻）進行對話，實現有效溝通和跨圈層引導。一個成熟而自信的社會，應當有足夠的底氣，容得下青年的“碎碎念”與“小確喪”。我們不妨多留給青年一些表達空間，傾聽那些戲謔背后的弦外之音與訴求真意。在“冷”的理性思考與“熱”的情感回應之間找到平衡點，共同塑造一個既有秩序又充滿活力的良性輿論生態。

【注：本文系研究闡釋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專項“推進新聞宣傳與網絡輿論一體化管理研究”（項目編號：24ZDA084）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④盧濤：《為語言拉好文明的韁繩》，《人民日報》，2025年8月5日。

②郭小安、段竺辰：《“荒誕中的理性”：網絡流行語的語義嬗變及社會心態表征》，《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6期。

③駱正林：《網絡流行語背后的青年社會心態》，《人民論壇》，2022年第10期。

⑤劉佳辰：《人民論壇銳評 | 網絡熱梗的“冷”思考》，人民論壇網，2025年11月6日。

責編/張凡 美編/陳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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