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張海鵬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沒有農業農村現代化，社會主義現代化就是不全面的。”這一重要論斷，深刻揭示農業農村現代化在中國式現代化中的基礎性、支撐性和決定性作用，其進程直接關系中國式現代化的推進速度、安全底線與發展空間，其質量深刻影響中國式現代化的價值底色、文明特質與治理效能。黨的十八大以來，特別是“十四五”時期，我國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深入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推動農業農村發展取得歷史性成就，為穩住經濟基本盤、應對風險挑戰、開創中國式現代化新局面提供堅實支撐。同時要清醒地認識到，城鄉發展不平衡、農村發展不充分，仍是當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一個突出表現。這一發展短板若不能有效補齊，將制約國內大循環的暢通。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農業農村現代化關系中國式現代化全局和成色。堅持把解決好‘三農’問題作為全黨工作重中之重，促進城鄉融合發展，持續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推動農村基本具備現代生活條件，加快建設農業強國。”2025年12月29日至30日，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召開，習近平總書記對做好“三農”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指出：“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做好‘三農’工作至關重要。要堅持以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深入貫徹黨的二十大和二十屆歷次全會精神，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推動城鄉融合發展。”新征程上，須堅定不移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以扎實舉措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確保農業農村農民發展與國家現代化進程同步，為中國式現代化注入強勁動能。

農業農村現代化關系中國式現代化全局

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石。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是極端重要的國家安全構成要素。我國擁有14億多人口，糧食一旦出現問題，一切都無從談起。特別是在全球地緣政治沖突頻發、極端氣候事件增多、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等多重因素交織疊加，全球糧食供應鏈脆弱性和不確定性顯著上升的形勢下，保障國家糧食安全具有現實緊迫性。唯有把糧食安全的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確保中國人的飯碗主要裝中國糧，才能有效維護社會大局穩定。加快農業現代化進程，全面升級農業科技、裝備和體系，能夠持續穩定提高糧食和重要農產品綜合生產能力，確保供給量足、質優、價穩。盡管我國依靠自身力量實現谷物基本自給、口糧絕對安全，但是糧食供求“緊平衡”的長期態勢未變，消費結構升級帶來的需求壓力持續增大。因此，持續深化農業現代化改革，不斷鞏固和提升糧食綜合生產能力，是一項須臾不可松懈、貫穿中國式現代化進程始終的長期戰略任務。夯實糧食安全根基，中國式現代化才能具有最堅實可靠的底座，才能始終掌握發展的戰略主動。

拓展內需發展潛力的戰略縱深。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關鍵在于挖掘和釋放內需潛力。農村地區是我國擴大內需最廣闊的空間所在，也是發展動能最深厚的潛力所在，系統激活農村消費、投資與產業動能，可為國內大循環提供持續動力。隨著鄉村全面振興深入推進，農村居民收入和消費能力穩步提升，綠色食品、智能家電、文化旅游等領域巨大的消費缺口，以及物流、數字基建等的完善，將加速釋放近5億農村人口的消費升級需求。農業農村蘊含巨大投資機遇，從高標準農田、智慧農業設施等“硬件”升級，到冷鏈物流、數字鄉村等服務體系完善，再到鄉村文旅、健康養老等新業態培育，都為各類資本投入提供多樣化場景，兼具短期拉動效應和長期增值潛力。技術與鄉村經濟融合也在催生新增長點，生物育種、智能農機、“人工智能+農業”，以及生態資源與文化價值的產業化開發等，不斷構建貫通一二三產的現代鄉村產業體系。以系統性變革激活農業農村發展潛能，持續釋放消費升級、投資優化與產業創新合力，必將為中國式現代化開辟出更加廣闊的發展空間。

構筑永續發展的綠色屏障。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鮮明特征。農村地區是國土空間的主體，是耕地、林地、草原、河流、湖泊、濕地等重要生態系統的集中承載地。農業農村現代化的路徑與模式，關系整個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的成敗。傳統高投入、高消耗的農業生產方式已難以為繼，農業農村現代化必定是一場深刻的綠色革命。推廣節水灌溉、精準施肥、綠色防控等技術，發展種養結合的循環農業，推動農業從資源消耗型向生態增值型轉變，讓耕地、草原、漁場等成為可持續的綠色資產。通過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治理，恢復生態功能，提升生物多樣性，為社會持續供給清潔水源、優質農產品和宜居氣候等關鍵公共產品，并通過鄉村旅游、康養等產業實現生態價值轉化。更重要的是，農業農村現代化致力于培育具有生態文明意識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綠色鄉村社區，讓綠色發展理念內化為億萬農民的生產生活習慣，使廣大農村成為踐行生態文明理念的堅實根基和生動樣板。這為我國走出一條不同于西方國家“先污染、后治理”的現代化道路，提供最基礎、最廣泛的實踐支撐。

農業農村現代化決定中國式現代化成色

踐行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本色。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區別于西方現代化的顯著標志。共同富裕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在農村，這決定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目標之一，就是從根本上破解城鄉發展不平衡的問題，確保在現代化進程中農村不掉隊、趕上來。這具體體現為：堅持在發展中推動共同富裕，在不斷做大“蛋糕”的同時，把縮小地區差距、城鄉差距、收入差距，作為推動共同富裕的重中之重。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不是單純追求農業產值的增長，而是一場旨在實現鄉村全面振興、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的深刻社會變革，確保中國式現代化的紅利惠及廣大鄉村地區，讓億萬農民在共建共享中擁有更多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這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最直接、最生動的體現。

傳承中華文明根脈的文化底色。中國式現代化賦予中華文明以現代力量，中華文明則賦予中國式現代化以深厚底蘊。鄉村不僅是地理空間，而且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最集中、最活態的載體。中國式現代化，本質上是一場對鄉土中國進行現代賦能而非簡單替代的歷史進程，其路徑在于將鄉土資源轉化為現代發展優勢，實現鄉村價值的重塑與再造。農業農村現代化承擔著在工業化、信息化浪潮中守護和賡續文明根脈的獨特使命，既注重對鄉土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又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這使中國式現代化具備獨特的精神標識和文化韌性，讓我們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不會迷失自我，能夠為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積淀深沉而持久的文化力量。

檢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踐成色。鄉村是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社會矛盾與變化的“預警器”。農業農村事務具有高度的復雜性、綜合性、動態性，涉及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多重目標，涉及政府、村集體、企業、農戶，以及市民等多個主體。在當代中國，沒有什么比破解“三農”難題、成功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更能全面檢驗、嚴峻考問國家治理的綜合效能與深層韌性。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中的每一個難題破解、每一項政策落地，都是對國家治理效能的淬煉和提升。可以說，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扎實推進，關系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

以扎實舉措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行穩致遠

當前，我國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取得積極進展，鄉村全面振興實現新突破，但仍面臨一些深層次、結構性問題。例如，農業仍以小規模分散經營為主，易受自然條件、市場波動、成本剛性等因素影響，農產品初級加工比重偏大、品牌化程度不高，農業比較優勢與綜合效益水平偏低；大量青壯年勞動力和高素質人才向城市流動，農民群體的受教育水平和技能結構與現代產業需求不匹配，制約農業新質生產力的發展與應用，人才短缺問題較為突出；農村公共服務供給能力與服務質量相較城鎮仍存在差距，幼兒托育與養老等民生保障面臨難題，基層服務設施利用效率有待提高，影響鄉村長期發展和農村居民生活質量；傳統生產方式與現代農業規模化、標準化、市場化要求存在明顯張力，小農戶與現代農業銜接程度需進一步提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小農戶之間的利益聯結機制尚不健全，帶動效果缺乏穩定性與持續性等。

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并非一帆風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堅持問題導向和系統觀念，統籌鄉村產業、組織、文化、生態、治理等多個環節，協同發力，以扎實舉措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行穩致遠。

以科技賦能與制度創新，助力農業提質增效。動力轉換是重點，需依靠科技進步和創新改革，為農業農村現代化注入強大動能。

一方面，強化科技創新的重要驅動力。提高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科技是關鍵支撐。要抓住種業振興這個“牛鼻子”，深入實施種業振興行動，早日實現重要種源自主可控和優良品種持續更新升級。持續推進農業機械化、智能化，加快高端智能、丘陵山區適用農機裝備研發應用，推動農業機械化全程全面高質高效升級。推動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與農業生產、經營、管理、服務全鏈條深度融合，重點探索“人工智能+”在精準育種、智能農機作業、動植物疫病智能診斷、市場風險預測等方面的應用場景，推動農業從“看天吃飯”向“知天而作”轉變。需特別注重技術的普惠性和可及性，通過建設區域綜合服務平臺、發展社會化服務組織等方式，讓農業科技真正下沉到田間地頭，惠及廣大中小農戶。

另一方面，深化農村改革的重要支撐力。解決農業農村發展問題，根本要靠改革。需建立體現鄉村全面振興、城鄉融合、共同富裕等發展導向的農業農村發展體制機制。圍繞一體推進農業現代化和農村現代化，把握處理好農民和土地關系這條主線，不斷推動改革取得實質性進展。穩定農村土地承包關系，穩步推進二輪承包到期后再延長三十年試點。豐富土地經營權流轉形式，發展農業生產托管、土地股份合作等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盤活閑置集體資源資產，發展壯大新型農村集體經濟，完善集體經濟組織與成員利益分配機制，增加農民財產性收入。完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與小農戶利益聯結機制，促進農民穩定增收。

以深化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優化資源配置。城鄉關系是關鍵，需多措并舉促進要素雙向自由流動和平等交換。重點是建立城鄉統一的要素市場。在依法自愿有償前提下，探索農村承包地、宅基地“三權分置”有效實現形式，穩妥有序推進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增加農民土地要素收入。破除妨礙城鄉人口雙向流動的體制機制障礙：一方面，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推動在城鎮穩定就業和生活的農業轉移人口舉家落戶，加快農民工市民化進程；另一方面，完善人才返鄉入鄉激勵機制，在創業支持、住房保障、子女教育、職稱評定等方面給予政策傾斜，吸引各類人才返鄉入鄉創業就業。

推動產業協同與設施互聯。引導勞動密集型產業、區域特色產業、農副產品加工業等向縣域和中心鎮梯度轉移，打造縣域農產品公共品牌，增強縣域經濟綜合實力和就業吸納能力，讓農民就地就近就業增收。統籌優化村鎮布局，推進城鄉基礎設施一體化規劃、建設和管護，推動各類基礎設施向農村延伸覆蓋。持續推進城鄉基本公共服務標準統一、資源互通、制度并軌，加大向農村地區轉移支付和資源投入力度，穩步提高農村社會保障水平，逐步實現從“有沒有”到“好不好”的轉變。

以鄉村建設行動為抓手，強化整體功能。鄉村建設是載體，需將鄉村作為一個有機生命體，因地制宜完善鄉村建設實施機制，分類有序、片區化推進鄉村全面振興，不斷創造優質生活條件。

堅持規劃先行，突出鄉村特色。加強對“千萬工程”經驗的領悟與運用，以全域土地綜合整治為抓手，通盤考慮土地利用、產業發展、居民點布局、人居環境整治、生態保護和歷史文化傳承，編制“多規合一”實用性村莊規劃，強化規劃約束力，避免大拆大建，保護好鄉村的肌理和文脈。

持續改善農村人居環境。深入實施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提升五年行動，分類推進農村廁所革命，加強農村生活污水和垃圾治理，整體提升村容村貌。加強財政涉農資金統籌使用，注重實效，重點支持農民直接受益、帶動就業的微產業、微改造、微創業項目。建立資產分類長效管護機制，確保建得好、用得好、管得好。

提升鄉村治理數字化、智能化水平。推動數智技術與鄉村治理深度融合，建設智慧鄉村。整合各類管理服務資源，構建集黨務、村務、財務、服務于一體的數字化平臺，提升村級事務管理透明度、公共服務便捷度和應急管理響應速度。探索“互聯網+村民自治”“數字鄉村一張圖”等模式，提升治理精細化水平。

以人才振興為抓手，激發內生動力。人才是根本，需建設一支規模宏大、結構優化、素質優良、作用凸顯，以創新人才為抓手、支撐人才和管理服務人才為基礎的農業農村人才隊伍。

加強農村基層組織帶頭人隊伍建設。完善村干部選拔、培養、考核、激勵和監督機制，選拔“懂農業、愛農村、愛農民”的優秀人才進入村“兩委”班子。強化政策執行與能力培訓，提升干部領導發展、服務群眾、化解矛盾的綜合能力。

實施高素質農民培育計劃。針對家庭農場主、合作社帶頭人等，開展全產業鏈技能培訓，培養一批“土專家”和鄉村產業振興“頭雁”。大力吸引外部人才，實施“歸雁工程”，鼓勵高校畢業生、退役軍人、返鄉農民工、科技人員、企業家等入鄉創業就業，帶動新型集體經濟壯大。強化人才服務保障，解決住房、醫療、子女教育、社保銜接等后顧之憂，營造“引得進、留得住、用得好”的優質環境。

農業農村現代化與中國式現代化內在統一、互促共進。中國式現代化需立足中國發展實際，而農業農村集中呈現大國小農、人地矛盾、城鄉發展不平衡等關鍵國情特征。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能夯實中國式現代化的物質基礎、發展基礎、生態基礎、社會基礎和安全基礎。而中國式現代化通過工業反哺農業、城市帶動農村、資源資本配置，不斷為農業農村現代化注入新動能，其強調的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最生動的注腳。

展望未來，農業將徹底告別資源消耗與環境污染為代價的傳統模式，成為高度智能化、綠色化的產業形態；農村將提供有別于城市文明的現代生活方式，保留優秀文化肌理與良好人居環境，承載文化認同與情感歸宿，兼具鄉土特色與現代化生活保障，呈現美麗和諧景象；農民生活滿意度與幸福感將極大提升，生活更加富裕、保障更加有力、精神更加富足，鄉村將成為宜居宜業的樂土。通過農業農村現代化，推動現代工業文明與優秀農耕文明的深度交融，這一實踐將為后發國家在化解城鄉對立矛盾、實現小農戶大農業有機銜接、實現鄉村可持續發展、傳承農耕文明和鄉土文化、實現鄉村善治，以及推進共同富裕等問題上提供全新選擇，為全球其他國家推動和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本文選自《人民論壇》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