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推動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深度融合，是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塑造國際競爭新優勢的關鍵。作為現代服務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生產性服務業以強功能性、高附加值及創新生態樞紐作用，深度嵌入并服務于制造業的生產流程和價值創造過程，通過提供專業化知識與技術要素，有效促進制造業降本增效、增強核心競爭力和抗風險能力，最終提高全要素生產率。當前，我國生產性服務業亟需向高端化、專業化、數字化、國際化、融合化方向轉型升級，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整體推進與重點突破相協調，自主創新與開放合作相促進，推動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實現全要素、寬領域、高水平的深度融合，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持續動力。
【關鍵詞】現代服務業 先進制造業 生產性服務業 創新生態
【中圖分類號】F719 【文獻標識碼】A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提出：“提高現代服務業與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水平，推進服務業數智化。”①推動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以下簡稱“兩業”）深度融合，本質上是社會分工深化規律在當代產業體系中的具體體現。當分工演進至高級階段時，最終產品與服務的生產，日益依賴于研發、設計、供應鏈管理等專業化中間投入，這些曾內嵌于制造業企業的職能隨之剝離，并獨立化為生產性服務業，從而奠定“兩業”融合的產業結構基礎。生產性服務業不僅是現代服務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賦能制造業轉型升級的知識庫、技術源和組織者，其在“兩業”融合的過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從過去作為配套和輔助的“穩定器”和“黏合劑”，躍升為驅動整個融合進程的關鍵變量和重要引擎。生產性服務業通過提供專業化的知識、技術和管理方案，大大地降低“創造”門檻，加速“破壞”與重構的進程，將靜態的分工效率轉化為動態的增長動能，從而成為驅動“創造性破壞和重組”循環、決定經濟增長質量的關鍵變量。因此，深刻理解生產性服務業在“兩業”融合中的關鍵變量屬性，準確把握其作用機理；并針對性地謀劃其發展路徑，對于我國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發展新質生產力，實現高質量發展，具有重大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制造業之“先進”，源于高端生產性服務業投入
制造業是我國經濟命脈所系，是立國之本、強國之基。《建議》提出，“保持制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的現代化產業體系②”，強調先進制造業在未來發展格局中的重要地位，但制造業之“先進性”，并非體現于規模或產量，而在于廣泛創新、高附加值創造、品牌影響力、資源配置效率及綠色可持續發展模式，這本質上依賴知識、技術、數據和人力資本等高級要素的密集投入與高效協同。這些要素的主要載體與市場化供給者，正是生產性服務業。“兩業”融合，是提升制造業競爭力的關鍵路徑。缺乏高端生產性服務業的深度賦能，我國制造業難以擺脫全球價值鏈的“低端鎖定”，發展先進制造業也將面臨動力耗竭的困境。因此，理解制造業的先進性，需要立足其與生產性服務業的共生共榮關系。
從全球價值鏈“微笑曲線”看，位于曲線左端（上游）的研發、設計、技術專利等環節，以及位于曲線右端（下游）的品牌、營銷、供應鏈管理、售后服務等環節，占據價值的高地，處于曲線底部的加工、組裝制造環節因為規模經濟的作用，利潤相對微薄。傳統制造業往往聚集于曲線的低洼處，而先進制造業的典型特征，就是向“微笑曲線”兩端高附加值環節延伸與攀升，從“制造”邁向“智造”和“創造”。因此，制造業的先進性，直接體現為其對高端生產性服務業的依賴度、整合能力和協同創新的深度。
從先進制造業核心競爭力塑造看，生產性服務業作為關鍵中間投入，全面嵌入制造業價值鏈的每個環節，從根本上改變制造業的形態和競爭力。在研發設計環節，研發服務、工業設計、技術咨詢機構為制造業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提供獲取前沿技術和專業知識的渠道，加速科技成果轉化與應用，是產品差異化和技術領先的源泉。在生產制造環節，現代物流與供應鏈管理服務優化從采購到分銷的全流程，顯著降低運營成本；工業互聯網平臺、數據分析服務則通過生產數據實時采集與智能分析，實現生產過程精準控制、預測性維護和資源優化配置，為實現智能制造提供重要保障。在營銷售后環節，專業的市場研究、品牌策劃和數字營銷服務，幫助制造業企業精準洞察需求、建立品牌忠誠度；延伸服務、遠程運維和全生命周期管理等服務型制造模式，為企業從一次性產品供應商轉變為持續服務提供者，開辟新的價值增值空間。
從制造業數字化轉型與綠色發展看，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以數字技術、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興科技迅猛突破。同時，綠色低碳轉型成為全球共識，二者協同演進，正在深刻重塑制造業的競爭格局和發展路徑，制造業的先進性越來越體現在其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水平和綠色可持續發展能力上。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服務，是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的重要基礎；綠色技術研發、碳足跡核算、綠色金融等服務，則為制造業企業提供節能減排的解決方案和資金支持，引導其向綠色、低碳、循環方向發展。若缺乏高端、專業的生產性服務作為外部支撐，制造業企業僅憑自身力量，很難完成如此深刻復雜的轉型，其先進性也就無從談起。
現代服務業的“主干”，在于生產性服務業
在經濟發展過程中，隨著工業化進程深化和人均收入提高，服務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會呈現逐步上升趨勢。然而，比重上升并不意味著產業結構的自然優化。真正決定一個國家服務業發展質量和現代化產業體系競爭力的，是其內部結構，尤其是生產性服務業的發展水平。馬克思指出：“各種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③這揭示出生產方式，特別是生產工具和中間投入品的性質，是劃分經濟時代的根本標志。在當今時代，生產性服務業——這些高度專業化的關于“怎樣生產”的知識、技術與組織方案——正是構成現代生產方式核心的“勞動資料”，成為驅動經濟增長和創新的“大腦”與“引擎”，是現代經濟體系中知識資本和人力資本的重要承載者。
生產性服務業是創新生態系統的核心樞紐與組織平臺。從創新生態視角看，其既是一般服務提供者，又是“連接器”“黏合劑”“組織者”和“風險緩沖器”。各類生產性服務企業，如研發機構、設計公司、咨詢機構、金融機構、物流企業等，通過競爭與協作，構建起知識、技術、信息與資本高效流動的體系，為全社會創新活動提供關鍵支撐。例如，技術轉移機構和工程咨詢公司，將高校、科研院所的基礎研究成果有效轉化為企業可應用的技術，同時將市場需求反饋至科研端，彌合科技與市場之間存在的鴻溝。管理咨詢公司、眾包平臺和行業協會作為組織者，幫助企業制定創新戰略、對接全球資源、搭建產學研合作平臺，顯著降低開放式創新的搜尋與協作成本。作為風險分擔者，風險投資、天使投資和科技保險等科技金融服務，則為高不確定性創新項目提供資金與風險管理工具，緩解融資約束。生產性服務業將政府、企業、高校、科研機構與金融機構等多方主體緊密聯結，共同構建起一個動態、開放、有韌性且持續發展的創新生態系統。
生產性服務業的強功能性、高附加值屬性，為賦能實體經濟、提升產業競爭力提供關鍵支撐。這種強功能性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就功能定位而言，其已從基礎的“潤滑劑”功能，升級為高端的“大腦”功能和強大的“引擎”功能。例如，研發設計、戰略咨詢、市場研究、品牌管理等，為企業提供知識、創意和決策支持，決定其發展方向和競爭策略。就價值實現方式而言，主要表現為對農業、制造業等產業的價值鏈各環節，進行全方位、全鏈條的滲透、改造與提升，從提升生產效率、促進技術創新到優化供應鏈、拓展市場份額、降低經營風險，其價值最終凝結在被生產的最終產品或服務中。就其獨特產業特性而言，高度知識密集型、強滲透性和融合性、中間投入品屬性，決定其功能的有效性和附加值高度，使其成為現代經濟中價值增值的關鍵環節。
生產性服務業的比重、結構與國際競爭力，是衡量一個國家和地區產業現代化水平的重要標準之一。全球各國的產業發展實踐充分表明，一國生產性服務業產業規模、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和內部結構，特別是知識密集型服務業占比，是衡量其經濟現代化程度、創新活力和國際競爭力的關鍵指標。歐美等發達經濟體生產性服務業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較高，且內部結構以研發設計、信息技術、高端商務服務等知識密集型服務業為主導。我國生產性服務業盡管發展迅速，但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仍有待提高，且在內部結構中，傳統的交通運輸、倉儲郵政等基礎流通服務占比較高，知識密集型服務業的規模、質量和國際競爭力仍有較大提升空間。這種結構性差異正是我國產業整體創新能力、附加值和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分工地位，與發達國家存在一定差距的深層次原因。著力發展生產性服務業，優化其內部結構，提升其知識含量和創新能力，是強化現代化產業體系“主干”和“骨架”，提升國民經濟整體效益和長期增長潛力的重要舉措。
實現“兩業”融合，需要技術、生態、政策三重驅動
“兩業”融合并非一蹴而就的自發過程，而是一個需要多重力量協同驅動的復雜系統工程。其成功實現，緊密依賴于技術賦能、生態構建與政策引導這三重驅動力量的同頻共振與良性互動。在這三者構成的驅動框架中，生產性服務業既是驅動作用的重要載體，又是驅動效果的集中體現，處于樞紐位置。
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術，是推動“兩業”融合最深刻、最強大的動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推進產業數字化智能化同綠色化的深度融合，加快建設以實體經濟為支撐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大力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高技術產業、綠色環保產業、現代服務業。”④工業互聯網平臺、物聯網技術實現人、機、物的全面互聯，使得制造業企業全鏈條數據得以采集、匯聚和分析，為基于數據的精準決策、智能優化和個性化定制奠定基礎。云計算、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使復雜的算法和模型能夠以服務的形式被便捷調用，催生預測性維護、遠程運維服務等新業態，極大地提升服務響應的速度和質量。數字技術推動平臺經濟的興起，使制造業企業可以像購買商品一樣，在平臺上按需購買各類專業化生產性服務，顯著降低融合的交易成本和技術門檻。生產性服務業中的信息技術服務商、軟件開發商、平臺運營商等，是技術驅動的具體實踐者和賦能者。
健康的創新生態是“兩業”融合得以持續深化的重要保障。其由龍頭企業、中小企業、高校科研機構、金融機構和中介組織等多方主體構成，它們之間的互動、競爭與合作關系構成融合的微觀基礎。制造業的“鏈主”企業通過供應鏈協同、標準制定和開放式創新平臺，能夠引領和帶動產業鏈上下游大量企業共同融入融合進程，形成協同共生的產業網絡。地理上相對集中的產業集群，為制造業企業與研發設計、檢驗檢測、物流倉儲等生產性服務業企業，提供近距離交流與合作的空間，促進隱性知識傳播、信任機制建立和業務有效對接，產生顯著的集聚效應和知識溢出效應。高端人才、風險資本、數據信息等關鍵要素在生態系統內的順暢流動與高效配置，是融合發展的生命線。生產性服務業作為生態中的重要“節點”，其發展水平直接關系到生態豐富度和活躍度。
在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的同時，政府適時適度、精準有效的政策引導，對于克服市場失靈、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加速融合進程至關重要。政策驅動主要體現為：加強頂層設計與戰略規劃，明確“兩業”融合的方向、重點和路徑，向社會傳遞清晰的政策信號，穩定市場主體預期；深化體制機制改革，著力破除阻礙要素自由流動、妨礙公平競爭的各類顯性和隱性壁壘，特別是在數據開放共享、行業準入、知識產權保護和標準互認等領域取得實質性突破，為融合創造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市場環境；實施精準的產業政策與創新政策，通過研發費用加計扣除、首臺套保險補償、政府引導基金等方式，激勵制造業企業加大服務投入，支持服務型制造、工業互聯網平臺等新業態新模式發展；優化空間布局規劃，引導生產性服務業在制造業集聚區周邊布局，鼓勵建設一批特色鮮明、功能集成的“兩業”融合發展示范區，促進產業鏈與創新鏈、服務鏈的本地化深度融合。
技術、生態、政策三重驅動相互依存、相互促進。技術突破為生態演化和政策創新提供新工具新可能，良好生態為技術應用和政策落地提供豐富場景和載體，科學的政策則為技術發展和生態繁榮掃清障礙、注入動力。生產性服務業恰好處在這三重驅動力量的交匯點，是驅動力量作用于融合過程的關鍵支點。
促進生產性服務業高質量發展的思考
將促進生產性服務業高質量發展作為一項緊迫的任務，采取系統性的思路與對策，補齊短板、鍛造長板，對于激活其關鍵變量作用，具有重要意義。
革新發展觀念，推動生產性服務業角色轉變。促進生產性服務業高質量發展，關鍵要實現觀念上的徹底革新，摒棄將其視為制造業附屬的觀念，充分發揮其作為價值創造主體和產業升級引領者的重要作用。“十五五”時期，應重點關注以下五個方面：融合化，核心是推動“兩業”深度融合，鼓勵跨界創新、協同互促，形成優勢互補、彼此賦能的產業生態。高端化，著力強化研發設計、信息技術、高端商務等知識密集型服務供給，加強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推動產業向價值鏈高端攀升。專業化，鼓勵企業在細分領域深耕細作，培育一批服務領域的“專精特新”企業和“隱形冠軍”企業，形成具有獨特優勢的專業服務能力。數字化，引導生產性服務業廣泛應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創新服務模式，提升服務效率，積極培育平臺經濟、共享經濟等新形態。國際化，在積極引進全球高端服務資源的同時，支持有條件的中國服務企業“走出去”，推動“中國制造+中國服務”協同出海，構建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體系。
聚焦重點領域，圍繞制造強國戰略精準發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統籌發展和安全，深刻把握新時代新征程推進新型工業化的基本規律，積極主動適應和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把高質量發展的要求貫穿新型工業化全過程，把建設制造強國同發展數字經濟、產業信息化等有機結合，為中國式現代化構筑強大物質技術基礎。”⑤“十五五”時期，應圍繞提升我國制造業核心競爭力的迫切需要，重點發展以下生產性服務領域：一是研發設計服務，包括工業設計、工程技術、產品研發等，這是提升制造業創新能力的源頭。二是信息技術服務與數字化賦能，重點發展工業互聯網平臺、大數據服務、核心工業軟件等，為智能制造提供支撐。三是供應鏈管理服務，打造國際化、智能化、韌性強的現代供應鏈體系，保障產業鏈安全高效。四是高端商務服務，提升法律、會計、管理咨詢、人力資源等服務的專業化、國際化水平，為市場主體提供高水平智力支持。五是科技金融服務，發展創業投資、科技信貸、知識產權質押融資等，破解科技創新型企業融資難題。六是檢驗檢測認證服務，建立高標準、國際互認的質量技術基礎體系。七是品牌與營銷服務，助力中國企業打造全球知名品牌，提升市場競爭優勢。
實施系統對策，多措并舉優化發展環境。深化改革開放，優化制度環境。持續深化“放管服”改革，全面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破除各種形式的市場準入不合理限制和隱性壁壘。建立健全高標準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激發創新活力。有序擴大金融、電信、專業服務等領域的對外開放，吸引全球高端要素資源加速匯聚。強化要素支撐，破解瓶頸約束。實施更加積極開放有效的人才政策，大力培養和引進既懂制造又懂服務、既懂技術又懂管理的復合型跨界人才。推動數據要素的標準化、資產化和市場化改革，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促進數據有序流通與利用。創新金融支持，鼓勵發展適應輕資產企業特征的信貸產品，發揮多層次資本市場作用。激發市場主體活力，鼓勵模式創新。培育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生產性服務業龍頭企業。支持中小企業走“專精特新”發展道路。大力推廣服務型制造模式，鼓勵企業開展總集成總承包、定制化服務、全生命周期管理，支持基于工業互聯網的平臺模式創新。優化空間布局，引導集聚發展。結合區域制造業基礎，在中心城市、國家級新區、先進制造業集群等地，規劃建設一批主導產業突出、創新功能強的生產性服務業集聚區，形成規模效應和協同效應。加強基礎能力建設。持續推進5G網絡、數據中心、工業互聯網等新型信息基礎設施建設，為生產性服務業的數字化轉型提供強大支撐。
促進生產性服務業高質量發展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系統工程，需要保持長期耐心和戰略定力，尊重產業發展規律，持之以恒，久久為功。通過持續努力，不斷做強做優做大生產性服務業，必將極大激發其作為“兩業”融合關鍵變量的巨大潛能，為我國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扎實推動共同富裕，最終實現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注入強勁而持久的動力。
【注釋】
①②《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人民日報》，2025年10月29日。
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0頁。
④《習近平：以美麗中國建設全面推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中國政府網，2023年12月31日。
⑤《把高質量發展的要求貫穿新型工業化全過程 為中國式現代化構筑強大物質技術基礎》，《人民日報》，2023年9月24日。
責編/靳佳 美編/楊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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