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長篇非虛構作品《大河源》,是作家阿來深入黃河腹地,在科學與文學、傳統與現代、自然與人文的交融互滲中,以冷峻而又富于溫情的筆觸書寫黃河源的一部作品。該書還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演進軌跡,挖掘黃河的文化象征意義,探尋人與自然復雜關系,是博物書寫、歷史書寫,也是生態書寫。
哲學家海德格爾曾說,“地理學者不會從詩歌里的山谷中去探索河流的源頭”;同樣,人文學者也鮮以科學的觀察與思維對河流進行知識性書寫。而阿來兼具博物學家的氣質與詩人的氣度,不僅擁有扎實的自然科學素養與敏銳的觀察能力,同時又善于用詩意的筆觸捕捉自然之美,賦予世間萬物以鮮活的生命力。因此,阿來筆下的黃河書寫突破了單一學科的局限,融合科學與人文,廣泛吸納并綜合運用人類學、考古學、民族學、地理學、生物學、氣象學等多學科知識與方法。
首先,阿來運用科學方法,對黃河源區的自然物象展開博物書寫。甘青鐵線蓮、祁連圓柏等花草樹木的生長習性及形態特征,巴顏喀拉山、若爾蓋大草原等典型地貌的形成機制與變遷特征,黃河源區復雜的水系結構特點及其動態演變等,都被作家以知識性寫作的方式進行了精準描摹。與此同時,阿來的文字中蘊藏著靈動的詩意,他寫初尋黃河源時遇到的景象是“風從天上撕扯下來那么多云霧,一下就把山頭和一行人包裹起來”“低頭,看見腳邊青草間蹦跳著顆顆雪”。阿來賦予自然之物人的性靈與情感,字里行間洋溢著詩意。通過對風的“撕扯”及其對人的“包裹”等擬人化筆法,展現了風的肆虐與壓迫,勾勒出風雨驟至、天地混沌之象。而“蹦跳”一詞,則使雪變成在青草間歡快地跳躍嬉戲的小精靈,打破了風雪帶來的壓抑感。在眾多關于黃河的書寫中,《大河源》宛如“黃河大合唱”中一個獨樹一幟的聲部,以其特有的旋律與節奏,奏響了科學與文學的和鳴。
《大河源》也是一部傳統與現代共生的深情傳記。作者以“吾土吾民”的情懷,溯源黃河源頭,喚醒歷史記憶,挖掘黃河作為中華民族母親河的象征意義。他在書中廣泛援引黃河源頭地區豐富的縣志史料、嚴謹的考古資料、珍貴的史前石刻以及浪漫的詩歌神話等,找尋古老黃河的青春容顏與鮮活記憶。通過對宗日文化、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卡約文化等黃河源區古文化遺存的書寫以及對茶馬互市、漢藏和親、古驛道開辟等史實的論述,阿來論證了自古以來多民族交流與融合的事實。此外,阿來還以現代眼光審視當下,對生態保護提出建議。《大河源》既鉤沉歷史記憶,又洞察時代癥結,不僅是黃河歷史文脈的記錄,更是一部具有現代意味的生態啟示錄。
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探討,可以說是近年來阿來作品一以貫之的主題。《西高地行記》《去有風的曠野》等散文游記,實地踏勘自然,感悟人情物理,在行走中體悟人與自然的共生關系。《云中記》等小說,通過藝術想象構建人與自然的互動場景,展現災難面前人與自然力量的博弈。《大河源》是這一創作脈絡的延續,正如評論家孟繁華所說:“對人的反省,是《大河源》最有價值的問題意識。”在這部作品中,阿來突破了以人為中心的傳統敘事模式,秉持眾生平等的理念,以飽含溫情與詩意的筆觸,對黃河源區的湖泊、草甸、高山、花鳥、樹木等自然萬物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呈現。在作家的認知里,“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也是所有生命共生共榮的世界”。他克服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局限,將人類置于自然生態系統的有機整體中,引我們重新思考人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在此意義上,《大河源》是一部具有生態思想啟蒙意義的作品,是當代中國生態文學的一部力作。
(作者單位:新疆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5年09月11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