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資金投入大、回報周期長、安全要求高的戰略性新興產業,低空經濟高質量發展不僅需要結合各地資源稟賦與產業基礎因地制宜、局部先行、重點突破,也需要依靠耐心資本助力低空產業“騰飛”。因地制宜發展低空經濟,應堅持培育產業創新生態先行、科技創新突破先行、基礎設施與成熟商業模式及應用場景應用先行、安全治理先行。通過構建民間與政府投資互補共進的科創金融生態,完善多層次資本市場提供長期資本支持,加強頂層設計提供多樣化金融工具,為低空高技術企業全生命周期賦能。
關鍵詞:低空經濟 產業創新生態 政府與市場 耐心資本
【中圖分類號】F062.9 【文獻標識碼】A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提出:“推進低空經濟健康有序發展”[1]。低空經濟從區域性探索邁向國家層面統籌推進的體系化發展階段。作為技術突破、制度創新和資本賦能驅動的融合型產業,低空經濟兼具空間立體性、區域依賴性、數字生態性與產業融合性,將傳統二維地面經濟拓展至三維,橫貫一二三產業全鏈條[2],是典型的“長周期、重資產、高風險、慢回報”的耐心經濟。發展培育這一新興產業,不僅需要有遠見的企業持續深耕、穩健的政府科學引導,也需要懂產業、扛波動、陪長跑的耐心資本,長期支持企業渡過產業前期“空窗時刻”。課題組赴北京、廣東、湖北、海南開展實地調研后認為,發展低空經濟,需堅持因地制宜、由點到面、局部先行、重點突破。通過政府引導、市場驅動、產學研協同與金融賦能深度融合,構建低空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產業創新生態。
堅持“四個先行” 分類施策構建低空產業創新生態
當前,多地積極布局低空經濟,呈現出“政策推動—資本參與—項目加快落地”的發展態勢。在這一過程中,需注意防范可能出現的過熱傾向,在積極發展的同時理性謀劃。建議各地區結合自身資源條件和產業基礎,穩妥有序推進低空經濟發展,避免一擁而上、同質化布局。北京、上海、深圳等地應發揮企業集聚、創新活躍等優勢,強化低空科技創新與標準規則制定。在旅游資源富集區域,可打造“低空+文旅”模式,推進文旅產業提質升級。在農業比較發達的地區,“低空+植保”能夠有效解決農業成本高、增效難的痛點問題。在物流運輸、災害監測、應急救援等應用場景,特別是針對偏遠山區和交通不便地區,低空產業擁有較大的發展空間。全國三大超級城市群正各展所長,粵港澳大灣區產業基礎雄厚、應用場景豐富、創新生態優越,疊加跨境制度創新優勢,正加速打造低空經濟高地;長三角地區具備集成電路、衛星通信等先進制造業集群的良好基礎,且擁有較高密度的低空商業場景需求;京津冀區域聚集眾多高校和科研院所等頂尖科研力量,科創資源優勢突出。堅持大灣區和長三角重點區域先行先飛。2025年12月,廣東金融監管局聯合中國人民銀行廣東省分行等7部門發布《關于金融支持廣東低空經濟集群發展的通知》(以下簡稱低空金融“十二條”)[3],為全國提供有益的地方實踐樣本。可在總結廣東等地先行探索經驗的基礎上,完善相關制度安排,推動低空經濟金融支持政策從“區域試點”邁向“全國協同”。總體而言,構建可持續低空經濟創新生態應堅持“四個先行”。
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相結合,培育低空產業創新生態先行。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競爭,本質上是產業創新生態的競爭。創新生態系統既需要多主體協同、多要素集聚,也需要良好的制度環境和活躍的創新創業文化氛圍。[4]低空技術門檻高、產業鏈條長,同時具備公共資源屬性和復雜性的安全風險特征,構建低空產業創新生態系統,需要政產學研金等各方同向同行,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夯實低空產業創新生態的制度根基。以制度供給替代直接干預,以制度創新牽引技術創新,以生態構建助力低空經濟由“政策驅動”走向“市場主導”。基于激勵功能的制度創新,能夠最大限度地釋放和激發各類創新要素的潛能。應突出激勵導向和規則設計,強化人才激勵和創新環境建設,促進技術、資本、人才等要素高效流動和優化配置,為低空產業持續創新提供穩定、可預期的制度環境。強化政府引導和公共投入,將低空基礎設施納入新型基礎設施體系,為產業規模化發展提供底層支撐。在打造關鍵核心技術和完整產業鏈條各環節上,推動重點技術攻關,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低空經濟領軍企業。打造“創新—創業—創投(創業風險投資)” 的“鐵三角”,推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營造鼓勵探索、寬容失敗的創新文化,形成“創新—創業—創富”的“金三角”,構建多主體共生而又充滿活力的創新生態。建立高位統籌的協調機制,統籌空域管理、法規標準制定及跨部門政策協調,在秩序與活力之間找到支點。
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突破卡點斷點堵點的科技創新先行。技術創新是低空經濟發展的關鍵驅動力。低空科技是多學科的交叉融合,涵蓋新一代信息技術、飛行器制造技術、通信與控制技術、數智技術等,其中人工智能扮演著“智慧大腦”的重要角色。[5]科技創新先行,需要充分發揮國家級創新平臺的創新引領作用,建設適應低空科技的“多學科會診平臺”。當前,應著力做好國家制造業創新中心、國家產業創新中心和國家技術創新中心等創新平臺建設。圍繞運行層、空間層、信息層、監管層、設備層等多個維度的安全需求,針對其中涉及的關鍵核心技術,打造低空領域國家級創新平臺。通過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聚力突破低空經濟適航標準等關鍵難題。聚焦制約產業發展的關鍵環節,持續強化基礎能力突破,打造自主可控的完整核心技術體系。推進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構建涵蓋研發、制造、運營、服務的完整產業鏈。鼓勵高校開設低空技術和產業相關學科專業,培養跨學科復合型人才,建立產學研人才雙向流動機制,暢通成果轉化。強化人工智能+低空經濟融合發展,推動低空經濟運行模式由單點應用向智能化、協同化、系統化演進。同時,重視推動新能源、低碳技術、數字技術、新材料和先進制造等通用技術與低空產業融合。堅持以安全為底線構建技術支撐體系,在復雜和極端運行條件下開展驗證評估,為規范運行和規模化應用提供科學依據。
堅持基礎設施先行先建,可持續和成熟的應用場景與商業模式先行先做。由政府總體統籌,在安全前提下推動基礎設施建設與商業應用協同發展,有序引導民間資本參與低空基礎設施建設,推動形成連通性強、覆蓋合理的運行網絡,釋放規模化運行潛力。推進通信、導航監視、氣象服務和公共數據平臺建設,推動構建統一的技術標準、管理平臺和認證體系,提升低空運行的協同性、可靠性和可監管性。鼓勵成熟應用場景與商業模式先行先做,堅持“以需求定場景、以場景帶產業、以產業育生態”,以剛性需求強、公共價值高、商業閉環清晰為標準培育示范場景,警惕和防范脫離實際需求的“偽場景”和盲目投資。[6]因地制宜有序拓展應用場景,堅持“先載貨后載人、先隔離后融合、先遠郊后城區”的漸進式原則,在鞏固提升農林植保、工業巡檢等成熟市場的同時,安全穩妥開拓新興消費領域。優先拓展物流配送、文旅觀光、無人機表演等新型商業場景,重點推進應急救援、城市治理、災害監測等公共服務。完善保險、融資租賃、運營托管、產權保護、數據服務等產業服務體系,提高產業生態可持續性。
統籌安全與發展,安全監管、標準規范、法律法規先行先出,堅守低空安全治理先行。以高質量發展促進高水平安全,在發展中識別風險、完善治理。將空防、飛行、公共、數據和網絡安全等多重風險防控貫穿發展全鏈條、全過程。完善全流程安全監管制度,夯實制度性安全基礎。建立分類管理、分區管控和重點區域從嚴監管的制度框架,提升低空運行的可識別、可追溯和可問責水平。完善協同治理體系,明確縱向維度中央與地方、橫向維度跨部門之間的權責邊界與職能劃分,確保地方發展與中央規劃動態銜接,形成監管合力。充分運用數字化和智能化技術賦能低空領域安全監管,實現監管精細化。在動態發展中持續識別風險、提升治理能力,推動監管模式從“管控優先”向“安全與發展并重”升級,[7]構建結構合理、技術先進、國際兼容的低空經濟標準體系,避免因過度管控抑制產業活力。加快構建低空安全治理法治化、規范化的制度框架。2025年12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提出,“建立健全適應低空經濟發展要求的適航審定、飛行管理等制度和標準”,“鼓勵低空經濟領域技術創新和應用拓展,促進低空經濟發展”。[8]這一修法舉措將為低空產業健康可持續發展提供堅實法治保障。
耐心資本和科技金融賦能低空經濟的路徑
創新始于技術,成于資本。低空經濟具有高風險、長周期以及技術密集等特點,促進各類先進生產要素向發展低空經濟新質生產力集聚,應構建耐心資本和科技金融賦能且適配科創規律的金融生態。“耐心資本”(Patient Capital)是一種秉持長期主義、風險容忍度高,通過深度賦能與企業協同創造長期價值的資本形態。對一級市場而言,耐心資本主要指的是支持創新創業、具有較高風險偏好、投資周期較長的天使投資(AC)、風險投資(VC)、私募股權投資(PE)。對二級市場而言,耐心資本則應當是商業保險資金、社會保障基金、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等長期投資資本。[9]實現耐心資本的有效配置,需要構建一個激勵相容、風險共擔、權益協調的資本供求治理機制。[10]從資本屬性和投資周期來看,耐心資本不僅能夠有效填補低空經濟發展全生命周期的資金缺口,更能以資本為紐帶打通“科技—產業—金融”的循環。耐心資本和科技金融賦能低空經濟“飛起來”,需要培育并帶動一批真正“懂產業、扛波動、陪長跑”的耐心資本,通過制度設計讓耐心資本愿投、會投、敢投、長期投,創新主體敢闖敢試。
激發創新資本主體活力。推動建立市場化民間耐心資本與政府耐心資本優勢互補、協同共進的科創金融生態。國有資本應強化對關鍵技術攻關、基礎設施配套和規模化應用的支持,并在長期投入與放大支持等方面與民間資本形成戰略協同,共同構建覆蓋低空經濟全生命周期的多樣化、可持續投融資生態。民間資本憑借其市場洞察和機制靈活優勢,實現早期發現與培育,有效領投并實現市場化定價,國有資本則適時“接力”投資。針對部分國有資本在低空經濟等新興領域專業投資能力尚處于培育階段的情況,應積極推動國有與民間資本完善“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的合作機制。圍繞國產替代與關鍵核心技術布局,共建項目庫與評價標準體系,積極探索混合所有制合作基金,實現優勢互補、風險共擔、收益共享。對國有耐心資本,通過改革評價體系與考核機制,優化“指揮棒”,形成長期主義和寬容失敗的導向。采取“長周期”“算總賬”考核方法,合理放寬資金存續期和返投比例等限制性要求,帶動資本投向符合國家戰略方向、投資周期長、技術風險高的項目。同步優化盡職免責機制與差異化激勵約束體系,合理容錯,同時,將支持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產業鏈強鏈補鏈等成效納入考核評價,強化正向激勵。當前,風險投資和私募股權投資(VC/PE)有五大投資主體:高度市場化的民間風險投資/私募股權(PVC)、面向市場的企業風險投資(CVC)、政府風險投資基金(GVC)、銀行系及金融機構的風險投資(BVC)和外資風險投資(FVC)。五大投資主體優勢互補,協同發力,可采取多種模式。一是政府引導+市場化資本,GVC引導方向,要帶頭做耐心資本,發揮對社會資本“四兩撥千斤”的撬動效應,PVC主要承擔市場化決策和運營的角色,完成項目識別篩選、價值發現、投后管理與退出執行,發力關鍵領域。二是“BVC+GVC+CVC”風險共擔,“資本+場景”實現雙輪驅動。建信金融資產投資有限公司、深圳市海洋投資公司、深圳市引導基金、福田區引導基金共同發起設立深圳市建源政興股權投資基金,重點投向人工智能與低空經濟等關鍵領域。三是國企民企共同設立CVC和并購基金,實現技術互補、生態共建與產業鏈協同。四是發揮CVC投后賦能作用,提供技術、人才、市場、戰略多方支持,提高項目成功率。五是“外資+本土”跨境協同,形成多方主體協同共進的低空產業投資格局。
完善多層次資本市場。搭建低空企業成長“階梯式平臺”,圍繞“募投管退”全鏈條優化支持政策,發展并購、回購、私募股權二級市場基金等多樣化工具和退出通道,[11]強化上市公司長期價值導向,提供長期資本支持。充分發揮資本市場在篩選培育創新型企業、分散創新風險、激勵創新行為、提供金融服務、優化資源配置、強化要素集成等方面賦能低空產業創新發展的重要作用。[12]豐富資本退出渠道,通過構建“早期孵化—成長加速—并購整合”相銜接的資本支持鏈條,推動優質項目對接科創板、創業板、北交所和港交所等資本市場,支持區域性股權市場設立低空經濟專板。優化境內上市培育機制,允許企業在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后先行上市融資。設立國家級私募股權二級市場基金、母基金,培育專業化并購顧問機構,穩步推進知識產權證券化試點。探索基金份額轉讓、回購安排及戰略并購等多樣化退出機制,切實提升資本循環效率與投資可持續性。健全財政金融協同支持機制,考慮設立國家級低空經濟產業專項投資基金,積極推動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國家中小企業發展基金等,擴大對低空硬科技項目的覆蓋,并發揮杠桿效應,建立篩選機制。充分發揮保險資金、養老金等長期機構投資者優勢,為低空經濟提供長期資本支持。
構建覆蓋科創企業全生命周期的金融體系。系統構建覆蓋技術研發、基礎設施建設、場景應用推廣和企業全生命周期的多層次金融支持體系,形成多層次金融“工具箱”,匹配企業不同發展階段的金融需求。企業生命周期可分為種子期、初創期、成長期、成熟/轉型期。匹配企業生命周期的金融支持有股權投資(AC/VC/PE)、財政扶持、銀行貸款、資本市場首次公開募股(IPO)、并購融資、低空保險等。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有不同的金融需求。例如,種子期企業迫切需要天使投資幫助其跨越科技成果與產業化發展間鴻溝,政府補貼、孵化基金等也需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在初創期,企業融資需求則與風險投資(VC)和股權投資(PE)等股權投資鏈相互匹配。因而,應聚焦低空經濟產業鏈上下游不同主體和企業全生命周期不同階段,分類優化金融“工具箱”。技術研發孵化階段,需發揮天使投資孵化培育、風險分擔功能。廣東低空金融“十二條”強調,以政府引導基金+社會資本(天使投資/風險投資)協同,重點支持“硬科技”項目早期孵化。產業成長與成熟期,支持發行低空基礎設施領域不動產投資信托基金(REITs)。爭取專項債對低空經濟基礎設施建設的支持,[13]引導金融機構圍繞低空經濟合力構建全產品譜系,打造“股貸債保租”綜合服務。推行“投貸聯動”等模式,將企業知識產權、未來訂單收益權等納入貸款質押范圍。[14]針對低空經濟在技術創新與商業運營中的不確定性,應探索新型保險產品。以“保險+服務”一體化模式構建系統性風險管理框架,完善風險分擔機制,注重發揮保險“減震器”和“穩定器”作用,讓“產業敢飛、資本敢投”,助力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韌性更強的低空經濟產業生態。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中國建設銀行有關專家參與了調研和討論】
注釋略
責編:馮一帆/美編:石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