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人工智能與物理世界結合的關鍵場景，已成為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的關鍵入口。面對全球高級別智能駕駛的規模化競賽與生態體系綜合實力的對決，我國需將得天獨厚的場景優勢和超大規模市場優勢，轉化為持久的技術、產業與規則優勢。通過強化頂層設計、擴大場景開放、構建創新共同體，以規模化應用加速實現技術突破與生態培育，從而在全球智能化變革浪潮中搶占戰略主動。

關鍵詞:新質生產力 高級別智能駕駛 科技發展制高點 產業生態 社會適配

【中圖分類號】U463.6 【文獻標識碼】A

9月，習近平主席向2025世界智能產業博覽會致賀信指出：“當前，人工智能技術加速迭代演進，正在深刻改變人類生產生活方式、重塑全球產業格局。”[1]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全面增強自主創新能力，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不斷催生新質生產力”[2]。

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人工智能與物理世界深度結合，具備實現高價值、規模化落地的“第一場景”，已躍升為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的關鍵入口。最新一期《經濟學人》封面文章中提到：中國在自動駕駛汽車領域的進展令人震驚，并將自動駕駛視為一場革命，將重塑交通、物流和城市日常生活。當前，全球高級別智能駕駛競爭態勢日趨激烈。Waymo、特斯拉等國際公司巨頭，正試圖跨越規模化商業應用的“奇點”，在技術迭代、生態構建與全球布局上加速構筑護城河。高級別智能駕駛競爭維度也從單一技術突破，全面升格為技術標準、產業生態與全球規則的綜合性博弈。

在這一背景下，加快發展高級別智能駕駛，關乎能否在新一輪科技產業變革中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我們需要從發展新質生產力的視角審視其戰略價值，以規模化應用加速技術迭代，全力搶占未來產業發展的戰略主動。

戰略錨點：高級別智能駕駛的三重價值

提供技術范式與工程經驗，賦能空間無人體系整體演進。在傳統認知中，智能駕駛僅是交通領域的技術革新，但從技術本質看，這一技術與無人機、無人艇、無人裝備等領域，具有高度的技術同源性和架構統一性。它們均建立在“感知—認知—決策—控制”的閉環之上，共享從多模態融合感知、智能決策算法到高性能計算平臺的底層技術棧。而實現車輛智能的關鍵在于“駕駛腦”的研發，其承載的認知形式化能力是各類無人系統的共通核心[3]。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貼近民生且有望率先實現規模化落地的領域，可以為上述領域無人化技術的協同突破，提供可遷移、可驗證的技術范式與工程經驗，從而牽引和賦能全空間無人體系的整體演進。

邁向通用人工智能的關鍵路徑，驅動產業鏈整體躍遷。高級別智能駕駛是人工智能從數字世界邁向物理世界的標志性領域，是當前最有可能孕育通用人工智能（AGI）的領域之一。早期基于規則的系統，已無法應對無窮盡的長尾場景，而多模態大模型、視覺—語言—行動模型、端到端學習以及世界模型等新一代人工智能技術，正在此深度集成。這種對物理世界的深度理解與交互能力、近似人類的推理與決策能力，使得高級別智能駕駛成為公認通向通用人工智能的關鍵路徑。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復雜技術的系統級集成平臺，強力驅動上下游產業鏈升級，逐步釋放出強大的產業輻射效應。一方面，強力牽引人工智能算法、車規級芯片、高精傳感器、網絡通信等產業鏈升級；另一方面，其先行探索成果也為低空經濟、機器人等新興領域提供可借鑒的解決方案。這種由一個核心場景引爆多個前沿產業的“頭雁效應”，正是新質生產力以點帶面、驅動整體產業升級的生動體現。

構建人機協同的智能原生業態，重塑未來交通圖景。《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提出，探索無人服務與人工服務相結合的新模式。[4]高級別智能駕駛將從根本上重構人、車、路與社會的關系，催生“智能原生”的新業態與新生活方式，而非在傳統交通工具上簡單疊加人工智能功能。一方面，重塑出行的價值與功能。一是釋放時間價值，將出行時間轉化為消費或生產的“新時間資源”。二是重構空間功能。出行不再是點到點的位移，汽車從單純的交通工具，升級為可辦公、娛樂、消費的移動智能空間，實現“出行即服務”（MaaS），創造新型服務業態。長遠來看，當高級別智能駕駛普及，城市中用于道路和停車的大量土地資源將被高效釋放，可能引發城市空間結構與土地價值的深刻重構。另一方面，提升社會安全水平。據統計，全球每年因交通事故死亡人數約130萬，其中90%以上由駕駛員分心、疲勞或違規駕駛導致。[5]高級別智能駕駛通過多傳感器融合感知與毫秒級決策等技術優勢，可有效規避人為失誤風險，實現24小時無疲勞持續運行。谷歌旗下Waymo公司發布的研究報告顯示，交叉路口車輛碰撞是美國道路傷害的主要原因，在這一事故類型中，高級別智能駕駛事故率遠低于人類駕駛員。百度自動駕駛開放平臺Apollo累計里程已經超過2.4億公里，出險率僅為人工駕駛的1/14[6]。這種原生安全能力，不僅降低個體出行風險與社會治理成本，也為大規模推廣人機協同出行服務奠定信任基礎。

全球競速：規模化競賽與生態競爭新格局

國家層面：頂層設計搶占戰略先機。從全球來看，美國、歐洲、日本等汽車工業領先的國家和地區，對高級別智能駕駛汽車發展高度重視，注重進行頂層設計規劃。美國通過《自動駕駛汽車4.0》等一系列聯邦政策，逐步放寬對高級別智能駕駛汽車創新和發展的限制，持續優化創新環境、推動市場規范、加強部門之間的協作統一，旨在保持其在技術和商業化上的領先地位。歐盟通過發布《歐洲汽車行業行動計劃》等頂層設計，系統性推動產業轉型。例如，成立“歐洲互聯與自動駕駛汽車聯盟”，旨在匯聚產業力量開發共享的軟件與硬件平臺；通過“地平線歐洲”計劃等渠道，提供專項研發資金，并致力于整合自動駕駛等關鍵領域的合作伙伴關系，從而構建本土化、有韌性的價值鏈。

產業層面：巨頭角逐與生態聯盟崛起。從產業實踐來看，頭部企業正在全球范圍內展開規模化競爭。以Waymo、特斯拉、百度旗下蘿卜快跑為代表的高級別智能駕駛“三大家”之間的競爭日益白熱化。Waymo已在全美部署超2500臺自動駕駛出租車[7]，周訂單超45萬次[8]，明年還將再增加2000臺[9]，并加速向日本、英國擴張。特斯拉自動駕駛出租車服務也已上線，在美國奧斯汀累計里程超過40萬公里，在美國灣區達160萬公里[10]。國內企業蘿卜快跑已經覆蓋北京、上海、武漢、深圳、香港、迪拜、阿布扎比等22座城市，訂單超過1700萬單[11]，并加快在東南亞和歐洲市場布局。

競爭本質：技術、產業與規則的終極博弈。高級別智能駕駛的競速，其深層邏輯是全球技術、產業與規則話語權的終極博弈。美國科技企業在高級別智能駕駛等領域呈現出明顯的“抱團”發展趨勢，通過技術聯盟與生態擴張構筑產業護城河，其協同態勢呈現兩大特征。一是核心驅動，以平臺構建生態。例如，美國跨國科技公司英偉達作為關鍵推手與受益者，將同一套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向車企全面輸出，同時計劃與優步等公司自2027年起規模化部署高級別智能駕駛車輛，拓展全球L4出行網絡。這種“軟硬一體”的解決方案，使英偉達從芯片供應商蛻變為物理人工智能時代的“基石型玩家”，其競爭壁壘也從技術優勢升維為生態主導權。二是多點聯動，以合作強化布局。其他巨頭也在加速“合縱連橫”。例如，Waymo與優步在多個城市落地服務后，又與豐田合作打造新的高級別智能駕駛平臺。這些企業間的深度綁定，正快速構建起一個技術共生、生態共享、供應鏈聯動的堅固體系，競爭已從單一技術突破，升級為生態體系綜合實力的對決。Waymo一系列的國際化布局，其目的不僅在于市場覆蓋，更在于通過技術輸出綁定產業鏈、借助早期合作影響地區法規，試圖以市場實踐推動標準認同，從而在全球自動駕駛規則體系中植入美國范式。

社會適配：技術變革下的就業轉型與機遇

縱觀人類發展史，每一次劃時代的產業技術革命在提升社會生產力的同時，都伴隨就業結構的深刻調整與轉型升級。而歷史進程雄辯地證明，技術進步的潮流不可逆轉，其長期效應是創造遠比所取代崗位更多、更具價值的新工作，并推動社會整體福祉的躍升。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當前新質生產力的突出代表，其發展同樣遵循這一規律，將促進勞動力市場實現深刻轉型。

崗位轉換：從“駕駛操作者”到“系統運維者”。智能駕駛是對特定工作任務的重組與升級，而非對“駕駛員”這一職業的簡單替代。傳統駕駛員的職責，可解構為駕駛操作、車內服務、異常處置及車輛維護四大類。高級別自動駕駛技術主要接管第一類重復性、高強度的駕駛操作任務，其余三類任務則可被轉化、升級為新的專業崗位。在實踐中，一個“車內無人”的智能駕駛系統，需要“車外有人”的龐大新型團隊支持。這催生安全監護員、遠程協助專家、車隊運維工程師、數據標注分析師、云端調度管理員等一系列新職業。這些崗位較好地對傳統駕駛員群體形成承接與轉化。國內主要自動駕駛企業的車輛安全員，大部分來源于經驗豐富的網約車或公交車司機，他們通過平均2—4周的系統性培訓與考核，即可轉型上崗，實現職業身份的平穩過渡與技能初步升級。

領域拓展：從“交通運輸業”到“移動服務生態”。以高級別智能駕駛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應用，將孵化出一個基于移動空間的全新服務生態，其就業潛力巨大且多樣。麥肯錫全球研究院估計，到2030年，全球約有8%—9%的勞動力需求將來自今天尚未出現的新職業[12]。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亦指出，2018年約60%的工作崗位在1940年時并不存在[13]，這揭示了技術創造就業的澎湃動力。智能駕駛釋放的就業機會遠不止于車輛本身。當汽車轉變為安全、可靠、可定制的“移動智能空間”，其衍生出的服務將滲透至文旅、零售、娛樂、辦公乃至醫療康養等方方面面。這意味著，未來就業崗位將大規模向數字內容創作、場景體驗設計、移動空間服務管理等更具創造性的領域延伸，形成比傳統運輸業更為廣闊和高級的就業矩陣。

價值升維：從“規模就業”到“高質量就業”。人工智能的價值在于與人類優勢互補，通過“人機協同”將勞動者從重復性勞動中解放，在更高維度上重新定義勞動價值，實現就業質量的系統性提升。在工作體驗與保障上，智能駕駛催生的新崗位，在更規范的勞動時間、更安全的工作環境和更穩定的薪酬體系方面，可能會更具競爭力。在職業成長性上，職業路徑從單一的“駕駛”技能，擴展為涵蓋技術、運營、服務的復合能力體系，使勞動者從技術的“被影響者”轉變為“共建者”，大幅延長職業生命周期。從更宏大的社會視角看，發展高級別智能駕駛是應對人口結構變化的積極戰略舉措。清華大學相關研究顯示，2021年46歲以上司機占網約車司機比例達31%，預計2021—2035年間將有約400萬司機退休[14]。在此背景下，規模化部署自動駕駛出租車，既能填補勞動力缺口，更能通過提升整體交通系統的效率和可靠性，優化社會資源配置。

中國破局：發揮場景優勢，加速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

我國在新能源汽車“上半場”建立的產業優勢有目共睹，而決定全球汽車產業終極格局的智能網聯“下半場”競賽已然開啟，其技術復雜度與生態競爭烈度遠超以往。贏得“下半場”競爭，關鍵在于能否將我國得天獨厚的場景優勢，轉化為可持續的技術優勢、產業優勢與規則優勢。

當前，我國在政策和市場形成雙重合力，構建起良好發展基礎。20個城市開展智能網聯汽車“車路云一體化”應用試點，全國累計開放測試示范道路35000多公里，為技術驗證提供廣闊空間。[15]《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快場景培育和開放 推動新場景大規模應用的實施意見》提出，打造“全空間無人體系”[16]，為高級別智能駕駛場景創新與規模化應用，提供堅實政策支撐。

面向“十五五”時期，我們需清醒認識到，技術的先進性與競爭力最終要通過規模化商業應用來驗證和反哺。為此，應構建一個與創新節奏相匹配、鼓勵大膽探索的政策環境。其一，強化頂層設計與戰略引導。將高級別智能駕駛作為代表新質生產力的新興支柱產業，納入“十五五”規劃文件國家科技戰略的核心布局，提供長遠規劃與政策支持。其二，深化場景開放與機制創新。充分授權有條件的地方和區域，開展更大范圍、更多場景、更高階的示范運營。簡化非必要的前置審批與監管流程，探索適應技術特性的新型監管模式，給予創新實踐必要的包容與便利。其三，構建“產學研用金”協同的創新共同體。通過政策引導與市場機制，促進耐心資本、人才、數據等關鍵要素向產業匯聚。鼓勵領軍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打通從基礎研究、技術攻關到商業化落地的鏈條，加速培育“智能原生”的新業態與新需求。

當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我們唯有系統性推動技術突破、生態培育與規則建設，才能將眼前的場景優勢，轉化為引領全球智能網聯汽車發展的持久核心競爭力，在這場塑造未來的全球智能化變革浪潮中，牢牢占據戰略主動，搶占全球科技發展制高點。

【本文作者為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人工智能國際治理研究院副院長；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楊雷，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釋略

責編：劉 明／美編：石 玉